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  “敦王世子求娶安家二姑娘?这可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。”
  “安家如今有太后、有皇后,正是鼎盛之时。敦王府是宗室,两家结亲,那是亲上加亲。”
  “世子生得一表人才,安家二姑娘也生得花容月貌,倒是般配。”
  安澜坐在席间,权衡了一下。
 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是体面的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余光却瞥见了上首安临昭的神色。那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却让他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  安临曦坐在安澜身侧,噘了噘嘴,把那块刚夹起的肉搁回碟子里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那张小脸上的笑意淡了,她垂下眼帘,拿筷子戳着碟中的肉,一下,又一下。
  安临暄也是一脸的不赞同,妹妹今年才十五,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。
  他放下酒杯,到底没有说什么,只是目光往安临昭那边看了一眼。
  安临砚歪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的那只酒杯停了下来。他抬起眼,看了晏霖一眼,转头看向安临昭,摇了摇头。
  安临昭对上他的目光,她想起来了。
  上一世,晏霖求娶曦儿的时候,太后和皇帝都同意了,父亲也应允了,暄弟虽有不舍却也觉得是门好亲事,连她自己,也是满心欢喜地点了头。
  只有安临砚,和她说,那个晏霖,不是曦儿的良配。那个人,面上温润,骨子里冷。他娶曦儿无非就是看中了安家的权势。曦儿嫁过去,会受委屈的。”
  她没有听。
  太后还没有开口,安临昭便先开了口。
  “世子一番美意,本宫替曦儿谢过了。”
  晏霖听她这么说,脸上露出喜色:“皇后娘娘……”
  “只是,”安临昭轻轻接过话头,“这门亲事,本宫思来想去,怕是有些不妥。”
  晏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  安临昭一脸歉意地看着他。
  “世子有所不知,曦儿是本宫一手带大的。她小时候体弱,请了多少太医都不见好,后来有位高僧说她命里带煞,不宜太早议亲,否则恐有灾厄。”
  她轻轻叹了口气:
  “本宫原本也不信这些,可她小时候那几年,确实是多灾多难。太后心疼她,亲自去护国寺替她求了平安符,又请方丈批了八字,方丈也是这般说的。本宫虽是她的长姐,可心里面,也把她当女儿看。做母亲的,哪里敢拿孩子的命数去赌?”
  晏霖站在原地,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渐渐凝住了。
 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,到让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了。
  安临昭看着他,愈发语重心长:
  “世子年长曦儿几岁,正是该成家立业的时候。可曦儿年纪还太小,本宫实在不敢让她太早议亲。若让世子不知何年何月的空等下去,本宫心里也过意不去。世子是敦王府的嫡长子,身上担着宗室的体面,耽误了世子的终身大事,本宫担不起这个罪过。”
  她说得情真意切,字字句句都是替晏霖着想。
  晏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安临昭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:
  “再者,本宫听闻世子身边已有可心的人伺候,想来也没有那么着急册立世子妃。曦儿从小性子直,容易冲动,让她去伺候世子,本宫实在不放心。倒不如让她在本宫身边再多待几年,学学规矩,长长见识,将来也好找个合适的人家。”
  她目光温和地看着晏霖:
  “世子年少有为,人品贵重,将来定能寻到更合适的佳人。本宫这里,就不耽误世子了。”
  她既没有驳敦王府的面子,也没有让晏霖难堪,甚至处处替他着想。
  晏霖站在那里,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,终究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。
  他想了很久,终于低下头,朝安临昭行了礼:
  “臣……明白了。是臣唐突,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  安临昭淡淡一笑,语气温和:“世子客气了。”
  晏霖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。
  走了几步,又有些不甘心的往安临曦那边瞟了一眼。
  安临曦正端着杯子喝茶,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,便继续低头喝茶,一眼都没有多看他。
  晏霖收回目光,大步走回自己的席位,坐下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世家公子的从容模样。
  只是他端起酒杯的手,比方才更加用力了。
  安临昭的目光落在御座侧后方那道笔挺的身影上。
  商弋站在那里,一身甲胄,面容肃穆,依旧是那副御前侍卫统领该有的模样。
  可他的目光,方才一直落在安临曦身上,直到安临昭说出那番拒绝的话,他才将视线收了回来。
  安临昭看了他一眼。
  商弋垂下眼帘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握着剑柄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,又握紧,再松开。
  安临昭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  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  宴席渐入尾声,太后面上已有了倦色,安临昭眼尖,转过身来轻声问:“姑母可是乏了?”
  太后点了点头,拍了拍她的手:“年纪有些大了,不比你们年轻人。”
  晏楚闻言,连忙道:“送太后回宫歇着。”
  安临昭连忙上前,轻轻托住太后的手臂:“姑母,我送您出去。”
  太后看了她一眼,没有推辞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两人并肩往外走,安临昭步子放得极缓,配合着太后的速度。殿内众人见状,纷纷起身恭送,太后一路摆着手,示意他们不必多礼。
  出了泰和殿,太后拢了拢肩上那件百蝶穿花披风,停下脚步。
  “行了,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  安临昭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。
  弄玉从侧方快步走过来:“娘娘,多喜回来了。他说确实是娘娘想的那样。那东西,现在还在内务府。”
  “你让多喜再去一趟,就说是奉本宫懿旨,把东西拿回来。”
  弄玉没有丝毫迟疑:“是。”
  她转身便走,步履匆匆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