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玖站在一旁,笑意似有若无,他没有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安临暄站起身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。他走到弓箭架前,取了一张弓,又取了六支箭。
场边安静下来。
安临暄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子,是京城人人称颂的青年才俊。他文采斐然,武艺也不差,从小到大,便是旁人家的孩子最常被拿来比较的对象。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箭术,今日是头一回。
他搭箭,拉弓。
动作没有商弋那般行云流水,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道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搭箭时那副模样,倒像是在写一幅字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第一发,松手。
六支箭破空而出,六中五。
场边响起一阵赞叹声。第一次上场,便能五箭命中,已是不易。
安临暄没有停顿,右手抽出第二组六支箭,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。
第二发,六中六。
场边的赞叹声更大了。六箭齐发,两发连珠,十二箭全中。这箭术放在禁军中也是拔尖的。
安临暄深吸一口气,抽出第三组六支箭。
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,手指也在颤抖。可他咬着牙,将六支箭卡入弦上,拉弓。
第三发,六中五。一支偏出。
三发连珠,共计十八箭,命中十七个目标。
场边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。安临暄放下弓,退下场去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,可安临昭看得清楚,他退场时,手指在发抖。
那是用力过度后的僵硬。
六箭齐发,三发连珠,已是他的极限。可那十七支命中的箭,依然集中在阵型的左半侧,远远不够“环形压制”的标准。
赵玖站在一旁,他转过头,与身旁的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目光里分明在说:安家不过如此。
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说什么,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场边响起。
“轮到我了?”
安临砚从座位上站起来,慢悠悠地走到场中央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短打,袖口随意挽着。
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安家二公子?他来做什么?”
“安家凑数的吧?”
“他能射中三支就不错了。”
安临昭坐在高台上,看着那道懒洋洋的身影,手指慢慢收紧。
安临砚走到弓箭架前,低头看了看那些弓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草人。他没有急着取箭,而是歪着头,像是在估算什么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取了一张弓。
又取了六支箭。
六箭齐发,和商弋、安临暄一样。场边那些议论声更大了。
可安临砚没有立刻搭箭。
他将六支箭一根一根地摆在面前的地上,像是在做什么准备工作。然后他拿起第一支箭,卡入弦上卡槽。第二支,第三支,第四支,第五支,第六支。
拉弓。
他的动作中透着懒散。
六支箭破空而出。
箭矢带着凌厉的呼啸声,在空中划出六道近乎平行的弧线。
“噗、噗、噗、噗、噗、噗。”
六中六。
场边安静了一瞬。
安临砚没有停顿。他右手飞速探向箭壶,抽出第二组六支箭。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,那手指在弦上翻飞,像是变戏法一般,眨眼间六支箭便已就位。
第二发,六中六。第三发,六中六。
三发连珠,十八箭,全中。
而且那十八支箭,分布在阵型的各个方位,左、右、前、后、中,每一个角落都有。
不是集中在某一小片区域,而是环形覆盖,像是有人在阵型上空画了一个圆。
安临昭没有说话,她的手在袖中有些颤抖。
安临砚放下弓,看着远处那些插满箭矢的草人,不满地皱了皱眉。
他没有停顿,右手又抽出六支箭。
第四发,六中六。第五发,六中六。
五发连珠,三十箭,全中。
那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十六个草人身上,几乎将每一个草人都射成了刺猬。
可同时覆盖十六个目标所需要的,不是五发连珠射中三十箭,而是每一发,都要快速精准地落在不同的方位,让敌阵在第一轮箭雨下就出现多个缺口。
而且,安临砚五发,用时太长了。
安临砚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手里的弓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放下弓,转过身,朝御座方向抱拳行礼。
他行礼时,手指还在发抖,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。
场边安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。
“五发连珠!三十箭全中!”
“老天爷,他平日里那副纨绔模样,没想到这么厉害!”
赵玖站在一旁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客气得体的模样,拍了拍手,并不由衷的赞许:“安二公子果然深藏不露,五发连珠,三十箭全中,确实难得。不过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场中那些草人,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要破黑石国的阵法,怕是还差些火候。”
安临砚站在场边,听着这话,脸色变了。
安临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,那只手按在他肩上。
“一条狗而已,何必动怒。”
赵玖站在场边,脸上的笑容僵了。他自然听见了那句话,可安临暄说这话时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他不敢发作,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接下来又有几人上场,可最好的成绩,也不过是同时射出五支箭,命中三四个目标。
有人连弓都拉不满,三支箭射出去,两支在半空就散了,一支歪歪斜斜地飞出去,连草人的边都没沾到。
场边的喝彩声渐渐停了,议论声倒是多了起来。
“看来是真的没人能破阵了。”
“那和亲的事,怕是板上钉钉了。”
赵玖站在高台下,他等了一会儿,见再无人上场,便走到晏楚面前。
“陛下,今日演练,结果已出。诸位将军、世家子弟,皆已尽力。”
晏楚坐在御座上点了点头,像是很艰难才下了决定:
“如此……”
“陛下,且慢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,从场边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一道身影,从场边缓缓走出。
他穿着一身旧铠甲,甲片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却擦得干干净净,每一片甲叶都整整齐齐。
他走到场中央,那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那张脸上,有风霜留下的粗粝痕迹,可那双眼睛,清亮如昔。
安临昭站起身,她的手扶在面前的栏杆上,死死攥着。
那是她的父亲。
安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