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登基以后,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,他生母不过是个出身不高的妃嫔,他能在太子之位上坐稳,靠的是安家,靠的是太后,靠的是她安临昭的祖父在朝堂上替他铺路。
他忘了,安临昭便提醒他。
晏楚良久无言,脸上的表情从阴翳渐渐恢复了平静。他端起酒杯,浅酌了一口,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:“皇后说得是,庶子的日子,确实不好过。”
安临昭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心里轻轻笑了一声。
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意,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聊,没有任何弦外之音。
“陛下能体谅就好。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温和,“安临砚这些年不容易,如今能替陛下分忧,教导琮儿,也算是有了正经事做。臣妾替他谢陛下。”
晏楚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:“他教得好,是朕该赏他。”
安临昭没有再说什么。
席间的喧哗声还在继续,安澜被几个老友拉着灌酒,脸上已经泛了红,笑声比平时大了许多,嗓门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安临暄在一旁陪着,时不时替他挡几杯,却被安澜一把推开,嘴里嘟囔着“老子还能喝”,那语气既像逞强,又像撒娇。
安临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,笑嘻嘻地端起酒杯,往安澜面前一递:“父亲,儿子敬您一杯!”
安澜瞪了他一眼,却还是接过来喝了。安临砚又斟了一杯,又递过去,安澜又喝了。第三杯递过来的时候,安澜终于没了耐心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骂了句“臭小子”,声音不大,却带着只有父子之间才有的亲昵。安临砚也不恼,揉着后脑勺笑嘻嘻地走开了。
安临昭远远看着这一幕,也忍不住笑了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身侧的晏楚。他正端着酒杯,目光落在远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那张侧脸上,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安临昭知道,方才那番话,他听进去了。
而且,他会记很久。
不远处,苏彦正与几位朝臣围在一处,不知在说什么。安临暄站在他们中间,脸上满是谦逊的笑意,正与身旁的一位老臣低声说着什么。
那几人说得投入,时不时点一点头,脸上流露出赞叹之色。
晏楚看了眼那边,身子往安临昭那边偏了偏:“皇后可看见苏相身后坐着的那个人了?”
安临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年轻男子,生得面如冠玉,眉目清隽,正端着酒杯,同身边的人应酬。
“那是苏相的幼子,苏破晓。”晏楚的语气随意,“此前在外地任上,近日刚调回京城,朕任命他为户部主事。”
户部主事。
苏相的幼子,进了户部。
她的目光在苏破晓的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陛下慧眼识才,苏主事年轻有为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她的声音温和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可她的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了。
晏楚提拔陈韬做了户部尚书,为的是制衡苏相。
可如今,他把苏彦的儿子塞进了户部。
陈韬的一举一动,便都在苏家的眼皮子底下了。
一边用陈韬制衡苏家,一边又用苏家监视陈韬。
晏楚看着苏破晓的方向,继续开口:
“这个苏破晓,朕观察他有些时日了。在外任上,谨慎小心,从未出过差错。”他转过头看了安临昭一眼,“确实是年轻优秀。”
安临昭听的认真,心中吐糟:你是没得可夸了吧。谨慎小心从未出过差错,说明并无半点拿得出手的实绩。
晏楚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苏破晓的方向,他的语气愈发随意:
“朕看,倒是适合咱们曦儿。”
安临昭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提。可安临昭太了解他了。
这不是随口一提。
这是试探。
他在试探她的态度,试探安家的态度,试探她这个皇后对苏家的态度。
苏破晓是苏彦的儿子,若安临曦嫁入苏家,那便是安家与苏家联姻。两大家族结为姻亲,朝堂之上,还有谁能撼动?
晏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他不会允许安家与苏家走得太近,不会允许两股势力合流,更不会允许他这个皇帝被架空。
可他偏偏要问。
偏偏要说“适合咱们曦儿”。
安临昭心里轻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说笑了,曦儿还是个孩子呢,婚姻大事,等她再大几岁再说也不迟。”
晏楚看了眼她,笑着说:
“皇后说得是。曦儿还小,不急,朕不过是看着苏破晓那孩子不错,随口一说。皇后既然觉得不妥,那便算了。”
安临昭还是补充了一句:“陛下替曦儿着想,是曦儿的福分。”
晏楚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放下酒杯,看向苏彦,眉头挑了挑。
“苏相。”
苏彦闻言,连忙转过身来,朝晏楚的方向行礼:“陛下。”
晏楚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:“何事这么开心?朕远远看着,你们倒是说得热闹。”
苏彦脸上浮起那副一直不变的温润笑意,往前走了两步,恭声道:“回陛下,臣等方才在说安大公子的画作。安大公子近日作了数幅山水,臣等想着到屋中细细赏玩一番。”
晏楚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,理了理袖口:“朕也去凑个热闹。”
商弋大步跟上晏楚,手按在佩刀上,步伐稳健,距离晏楚身后三步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走到门口时,晏楚停下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:“都是自家人,不必跟了。”
一行人离开后,院中一下子更热闹了。
那些原本拘谨收敛的宗亲命妇们,笑声也多了起来。
几个年轻的女眷凑在一处,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,笑得前仰后合。几个武将端着酒杯,勾肩搭背地站在廊下,说起边关的战事,声音一个比一个大。说到激动处,恨不得当场比划起来。
安临曦不知何时凑到了安临昭身边,她挽着长姐的胳膊,下巴搁在安临昭肩头,小声道:“长姐,那个晏霖好没有分寸,烦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