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下极重,重到她咬紧了后槽牙才没让表情有半分变化。
  安临昭在晏楚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脊背挺直,姿态端庄,可她的眼圈是红的。
  晏楚靠在车壁上,看着她。
  他的目光不似方才在宴席上那般温和,变得冷冷的。
  安临昭察觉到了那道目光,却没有抬头。
  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,眼圈越来越红,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,挂在睫毛上,欲落不落。
  晏楚看了她片刻,终于开口。
  “皇后这是做什么?”
  安临昭没有答话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晏楚放在膝上的手。
  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带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。
  晏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却没有抽开手。
  “臣妾方才那番话,不是要戳陛下的心窝子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,顺着脸颊滑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晏楚的手背上。
  晏楚的手颤了一下。
  “臣妾只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“只是打心眼里,心疼陛下。”
  晏楚愣住了。
  安临昭握着他的手,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。她的肩膀轻微颤抖着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哭。
  “臣妾知道,陛下这些年不容易。”
  “小时候在宫里,没有生母护着,一个人熬过来。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……后来做了太子,朝堂上那些大臣,哪一个不是看着陛下的出身说话?他们嘴上喊着‘殿下千岁’,心里头不定怎么想。臣妾那时候年纪小,不懂这些,只知道陛下读书读到深夜,臣妾便陪着。陛下批折子批到手酸,臣妾便替陛下揉手腕。”
  她说着,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  “臣妾那时候就想,我的夫君,凭什么要受这些委屈?”
  晏楚看着安临昭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那双哭得通红却依旧清亮的眼睛,看着她握着自己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  他想起许多年前。
  那时候他刚被立为太子,朝中有人上书,说“庶子不可为储君”,理由是“出身不正,难服天下”。那折子被先帝压下了,可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。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三更,对着满案的书卷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桌上的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他一口也没喝。
  是安临昭推门进来的。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,放在他手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在他身侧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,可他知道她在那里。
  他问她:“你不回去歇着?”
  她说:“殿下不歇,臣妾也不歇。”
  那一夜,她陪他坐到天亮。中途她困得直点头,脑袋一点一点的,可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,又会猛地醒过来,揉揉眼睛,继续坐直。他劝她回去睡,她摇头。
  后来他问过她,那晚为什么不劝他,不安慰他,不说那些“殿下不必在意旁人闲话”之类的大道理。
  她想了想,说:“臣妾嘴笨,不会说那些漂亮话。臣妾只知道,陛下难受的时候,臣妾陪着就是了。”
  后来的事,他记不太清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开始变得古板、无趣、满口规矩礼法。他去看她,她便劝他勤政爱民、克己复礼。他不去看她,她便差人来问“陛下今日可安好”。他嫌她烦,她便不问了。
  可每次他去凤仪宫,她依旧会亲手替他布菜、盛汤、更衣、系玉带,可那脸上,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笑意。
  他以为她变了。变得和这宫里所有人一样,只把他当皇帝,不再把他当丈夫。
  可此刻,她握着他的手,哭着说“心疼陛下”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,她没变。
  她只是把那些心疼,偷偷藏在心里了。
  藏了太多年,藏到他都快忘了,她曾经也会笑,也会哭,也会在他难受的时候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到天亮。
  晏楚的手,慢慢翻过来,反握住她的。
  “阿昭。”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,声音有些哑。
  安临昭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  晏楚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  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朕都知道。”
  安临昭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眼泪还在流,可她的唇角,却悄悄地弯了起来。
  方才那根扎进他心里的针,此刻已经被她用“心疼”两个字,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糖衣。他不会再计较那句话了,他甚至会觉得,她是在为他鸣不平。
  那根针,就这样被她不露痕迹地拔了出来,连血都没让他看见。
  晏楚揽着她的肩,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臂上,指节偶尔轻轻叩动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  “阿昭。”
  “臣妾在。”。
  “庶子又如何。”
  安临昭没有接话。
  “传朕旨意,安临砚教导皇子有功,封兵部职方司郎中,兼皇子侍讲。”
  安临昭从他肩上直起身来,抬起头,那双哭过的眼睛还带着些许红肿。
  她看着晏楚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惊住了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  “陛下……这,这……”
  晏楚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,“职方司掌天下机密,安临砚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正合适。”
  安临昭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,却被晏楚抬手止住了。
  “还有安临暄。教导皇子亦有功,封翰林院侍讲学士。”
  安临昭听着这两个封赏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渐渐变成了感激。
  她坐直身子,声音哽咽:“臣妾替两个弟弟,谢陛下隆恩。”
  晏楚语气温和:“安家世代忠良,朕自然不能亏待。”
  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低着头,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。
  职方司郎中。
  兵部职方司,掌天下地图、军制、城隍、镇戍、营阵、烽候之数,凡边关将领的功过赏罚、粮草调配、敌情探报,皆经其手。
  不掌军队,却掌机密。
  不统兵马,却知虚实。
  这是个极要紧的衙门,也是个极要命的衙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