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楚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瓶枯枝上,正要开口让人撤走,他的视线顿住了。
那瓶嶙峋的枯枝之间,不知何时多了一枝红梅。花开得正盛,五六朵簇在一处,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,红白相映,枯枝的苍老与梅花的鲜活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。
“这是谁插的?”晏楚的声音比方才少了些怒意。
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,周颖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妃嫔中毫不起眼。她走到亭中跪下:“回陛下,是臣妾插的。”
晏楚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重新落在那枝红梅上:“为何要插这一枝?”
周颖跪在地上,开口道:
“这些枯枝,原本是树上的枝干,被折下来插在瓶中,无根无土,便成了枯木。可枯木并非真的死了,只要给它一枝鲜活的梅花相伴,枯木便有了生机,有了依托。这便是‘枯木逢春’。”
晏楚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枝红梅,目光幽深,不知在想什么。
太后倚在暖榻上适时开口:
“这丫头说得有理。枯枝也好,梅花也罢,放在一处,便是一景。树上的枯枝,遇着春风还能发新芽。瓶中的枯枝,遇着好花也能成意境。”
安临昭也附和道:
“枯木有了鲜活的花枝,便有了生机。人有了依靠,便有了底气。”
满亭的人都听得明白,晏楚身旁的皇后便是为他带来生机的花枝,而安家,是他的依靠。
晏楚站在亭中,他的目光从红梅上移开,落在跪在地上的周颖身上,忽然开口:“抬起头来。”
周颖依言抬起头,目光恭顺地垂着,不敢直视天颜。她的脸确实不算出众,五官清秀却称不上惊艳,肤色白皙却不算夺目,放在这满园佳丽之中,实在是不起眼的那一个。
可晏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,却有些意外地停住了。
她的左眼眼角,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花瓣用胭脂细细勾勒,花蕊以朱砂轻点,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画得极精致,盖住了原本眼角细小的疤痕。那朵梅花随着她低眉顺目的动作若隐若现,衬着她那张素净的脸,竟有些说不出的清雅韵味。
晏楚看了片刻,饶有兴致地说:
“你眼角这朵梅花,甚是别致。”
“臣妾见园中梅花开得好,便画了一朵,想着沾沾喜气。粗陋之技,让陛下见笑了。”
“起来吧,给周才人在亭中赐座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众人皆面露惊讶,赏雪亭中,只有太后、皇帝、皇后与四妃的座位,一个才人,何德何能坐进这亭子里来?
可晏楚开了口,谁敢说半个不字?
内侍连忙搬来一把椅子,动作利落地在商戎身侧放下。商戎正翘着腿吃蜜饯,见那椅子挨着自己,赶紧往旁边让了让,笑着朝周颖招了招手。
周颖谢了恩,起身走到那把椅子前,规矩地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,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商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将手里那碟蜜饯往她那边推了推,压低声音道:“吃一颗,压压惊。”
周颖看着那碟蜜饯,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摇了摇头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她没有拿蜜饯,可那紧绷的肩膀,却悄悄放松了。
晏楚重新落座,目光从周颖身上收回,落在亭外那片银装素裹的雪景上。他的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,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,却至少不再像要杀人一般。
太后又看了安临昭一眼。
安临昭对上太后的目光,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。
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,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亭外。
程玥儿还跪在雪地里,膝盖以下的裙摆已经被雪水浸透,贴在身上,她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她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周颖身上。
这把椅子,坐得稳当不稳当,就看周颖自己的造化了。
赏雪宴持续了半个时辰,亭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太后拢了拢肩上的斗篷,安临昭见状,赶紧凑近她,轻声道:“姑母可是冷了?移驾暖阁吧,再用些热食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
晏楚闻言,也站起身,亲自扶着太后的手臂:“母后慢些。”
一行人往暖阁方向走去。
暖阁设在御花园东侧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平日里供帝后游园时休憩之用。阁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妃嫔们按位份落座,宫人们鱼贯而入,端着各色热汤热菜,在长案上摆开。
安临昭坐在晏楚身侧,亲手替他盛了一碗热汤,放在他手边。
晏楚看着场中那些表演,偶尔与身旁的安临昭说几句话,神情放松了不少。
晏楚始终没有提起程玥儿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场中的表演接近尾声。最后一场是杂耍,几个伶人叠着罗汉,在场上翻滚跳跃,引得妃嫔们阵阵喝彩。
晏楚也看得入神,时不时的还会鼓掌叫好。
就在这时,一个内侍急匆匆地从暖阁外进来,快步走到承恩身边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承恩的脸色变了变,他看了晏楚一眼,又看了看安临昭,脚步迟疑了一瞬,最终还是走到晏楚身侧,弯下腰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晏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晕倒了?”
承恩垂首道:“是,外头雪大,程充仪跪了这么久,身子实在撑不住了。守在外面的内侍不敢耽搁,连忙来报。”
晏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坐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忍住了。
安临昭坐在他身侧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“陛下,程充仪身子本就柔弱,在雪地里跪了这么久,怕是真撑不住了。臣妾斗胆,求陛下开恩,饶了她这一回吧。”
晏楚看了眼太后,太后没搭理这茬儿,他这才点了点头。
“皇后说的是。”他对承恩道,“派人把她送回去,好生照料。”
承恩连忙应道:“是。”
安临昭又贴心补充了一句:“思齐宫的炭火烧得旺一些,她冻了这么久,怕是寒气入体了。再让人喂些温热之物,暖暖身子。”
承恩一一应下,转身退了出去。
暖阁内,丝竹声还在继续,妃嫔们依旧在说笑。
安临昭说出“温热之物”时,余光瞥见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她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,周颖正看着她。
安临昭对上她的目光,没有说话。
周颖咬了咬下唇,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,不敢再抬起来。
安临昭知道,程玥儿回去要喝的东西,将会是极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