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昭的手指一顿。
帘子掀开，一道灰褐色的身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。
福禄，贤妃宫里的掌事太监，中等个头，身形略有些发福，很好辨认。
他的手上，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。
安临昭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移开，端起面前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福禄走到近前，先将茶盘上的一盏新茶放在苏绾宁手边，又端起另一盏，双手捧着，恭恭敬敬地递到安临昭面前。
“皇后娘娘，请用茶。”
安临昭接过茶盏，却没有立刻喝。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，关切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福禄连忙将手缩回袖中，躬着身子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：“回皇后娘娘，奴才前几日给贤妃娘娘拔罐的时候，不小心烫伤了手。不碍事的，已经上了药，过几日便好。”
烫伤，多好的借口，他也真下的去手。
安临昭点了点头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烫伤可大可小，仔细养着，别沾了水。”
“谢娘娘关心。”福禄又躬了躬身，退后两步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，那道灰褐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。
安临昭端着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茶汤入口，微苦，回甘，水温恰到好处，泡得也恰到好处。
好一个苏绾宁。
她知道她此行的来意，知道她想看什么。
她没有藏起福禄，没有推说他身体不好、不能当差，没有让他避而不见。反而就让他来给她上茶，让那只缠着纱布的手，明明白白地暴露在她面前。
她料定她无计可施。
苏绾宁放下茶盏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安临昭抬起眼看着她。
“娘娘，说起那个宫女环儿，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。”苏绾宁斟酌道，“环儿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，却做出这等事，臣妾总觉得，许是……受了什么人的指使。”
安临昭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苏绾宁继续说道：“娘娘，臣妾忽然想到一件事。”
“哦？什么事？”
“臣妾宫里有一名内侍叫来宝，原来是在戚瑶手下伺候的。戚瑶虽说跋扈，可对手下极好。那内侍全家都受过戚瑶的恩惠，他来到臣妾宫里之后，一直不安分。臣妾几次看见他鬼鬼祟祟的，问他也不肯说。后来臣妾让人暗中留意，发现他竟偷偷给戚瑶烧过纸。”
安临昭没有说话。
苏绾宁看了她一眼，继续道：“娘娘，您说，会不会是他想替戚瑶报仇？”
好啊苏绾宁，连替罪羊都想好了。
这话你自己信吗？
戚瑶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动辄打骂，轻则罚跪，重则杖毙。
她对身边的人，从来只有利用，没有真心。
雅兰跟了她那么多年，忠心耿耿，替她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？最后呢？事败之时，她第一个杀的就是雅兰。
不会有人对她那么忠心，为了给她报仇，不惜得罪贵妃、得罪皇后，搭上自己的性命。
“妹妹说得有理。戚瑶虽死，可她在宫里经营多年，留下的暗桩只怕不少。若真有人想替她报仇，对琮儿下手，本宫绝不能放过。”
苏绾宁连忙点头：“娘娘说得是。臣妾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安临昭看着她，目光恳切：“如此，还得有劳贤妃妹妹，替本宫多留意一下那个内侍。找到他谋害琮儿的证据，陛下那边，本宫也好交差。”
苏绾宁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娘娘放心，这是臣妾应该做的。”
安临昭又思索了片刻，放下茶盏，语气十分凝重。
“不过，他再恨本宫，也只是一个内侍。本宫就不信，没有人帮他。”
苏绾宁的目光微动，没有说话。
安临昭看了她一眼，继续说道：“如今戚太傅的门生，在朝中像疯狗一样撕咬，妹妹应该听说了吧。”
苏绾宁轻轻叹了口气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看样子十分无奈：“是啊，家父每日都要应付这些人。戚太傅虽已伏法，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，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家父这些日子，愁得头发都白了许多。”
安临昭点了点头，脸上满是感同身受的愤慨：“苏相为国操劳，本宫是知道的。那些戚家的余孽，不过是秋后的蚂蚱，蹦跶不了几天了。只是，那些人，今日害琮儿，明日就有可能害璟儿”
苏绾宁十分赞同：“娘娘说得是。”
安临昭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多了些冷意：“说起这个，本宫倒是想起一件事。”
苏绾宁看着她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我听说，内务府造办处的人，各种怠慢妹妹。本宫听了，气愤得不行，派人去找他们理论。可他们振振有词的，说什么人手不够、工期紧张，还真能拿他们没辙不成？”
苏绾宁叹了口气，一脸委屈地说道：“娘娘有所不知，造办处那些人，最是势利。”
安临昭冷哼一声：“造办处的人，本宫早就看不顺眼了。冷宫那场火，本宫看，他们难辞其咎！”
苏绾宁抬起头看了眼安临昭。
安临昭的语气十分不满：“灯座朽坏、烛台不稳、灯油渗漏、水缸裂开，哪一样不是造办处的责任？他们怠于检修、器物朽坏、玩忽职守，修缮冷宫时还遗留了大量油料、木料，没有清理干净，堆在角落里。这些东西，可都是易燃之物，”
她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苏绾宁脸上。
“你说，他们是不是故意的？是不是也参与了谋害皇子？”
苏绾宁的脸色变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她垂下眼帘，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却没有喝，像是在消化这番话。
安临昭看着她：“妹妹，这些事，你让那个内侍招认的时候，一并问清楚。他若是知道什么，便让他都说出来。造办处那些人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苏绾宁抬起眼，看着安临昭，目光里带着探询。
安临昭对上她的目光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：“自从内务府总管刘安被查办以后，内务府总管就换成了陈英，是陛下的人。陛下一直想把造办处也换一批人，苦于拿不到他们的错处。若是能借着这次的事，把造办处里那些蛀虫一网打尽，陛下心里，也会记妹妹一份功劳。”
苏绾宁看着安临昭。那双温婉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。
“臣妾懂了。”
安临昭看着苏绾宁那双渐渐变化的眼睛心里在想：
苏绾宁此刻一定觉得，安临昭不过如此。
给你个凶手让你心里上有些安慰，你反倒帮我出谋划策起来了。
贤妃啊贤妃，你以为本宫是在帮你？
你以为本宫是被你牵着鼻子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