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里,安临昭扶着晏楚在软榻上坐下,亲手替他解了冕冠,又褪去外袍,她将靠枕垫在他身后,又接过弄玉递来的热茶,双手奉到他手边。
晏楚靠在软榻上,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。
安临昭在他身侧坐下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
“阿昭。”晏楚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又失去了一个孩子。”
安临昭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。
“陛下还年轻,日后会有许多孩子。陛下切莫太过伤心,保重龙体才是。况且,贵妃妹妹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,珩儿健健康康的,这是件喜事。”
晏楚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好在有珩儿。”
他靠在软榻上,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“臣妾已经让人去学堂把琮儿叫回来了,让他陪陪您。”
“皇后只让琮儿陪着朕吗?”
安临昭对上他的目光,笑着说道:
“臣妾也陪着陛下。”
晏楚这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朕听说,琮儿最近的课业从早到晚,皇后会不会要求太严格了?”
安临昭苦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有所不知,黑石国公主其其格,时常去安府找安临砚。我爹放狠话说,他要是敢和其其格接触,就打断他的腿。安临砚没办法,只能天不亮就进宫,整日泡在宫中的学堂里,琮儿便也跟着他从早学到晚。”
晏楚听了这话,也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朕也是没想到,安国公对这门亲事反应如此大。”
安临昭迎上他的目光:“我爹肯定不希望安家有个黑石国的儿媳妇,希望陛下可以理解。”
晏楚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。
“朕明白。”
“下月万寿宴上,臣妾想让其其格公主也参加。到时候,让她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对象。京城的世家子弟不少,年轻俊秀的也多,说不定能遇上更合她心意的。”
晏楚没有接话,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朕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,却没想到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安临昭接过话:“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。万寿宴是朝廷体面,也是皇家的威仪。”
晏楚点了点头。
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弄玉进来禀告说二皇子回来了。
安临昭站起身,掀开帘子走到外面,在琮儿面前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琮儿听着,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了安临昭一眼。
“小弟弟夭折了?”
安临昭点了点头。
琮儿的小眉头皱了起来,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朝安临昭点了点头:“母后,儿臣知道了。”
安临昭直起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然后和他一起掀帘进去。
琮儿走到晏楚面前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晏楚靠在软榻上,低头看着他,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”
琮儿直起身,仰着小脸看了晏楚片刻,忽然开口:“父皇,儿臣陪您下棋吧。”
晏楚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弄玉连忙派人取了棋盘棋子来,在晏楚面前的小几上摆好。
琮儿在晏楚对面坐下,小身板挺得直直的,伸手将棋篓挪到自己手边,拈起一颗白子,却不急着落,歪着头看着晏楚。
“父皇先请。”
晏楚直起身子,拈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中央。
父子俩你一子我一子地落着。琮儿的棋路依旧是安临砚教的那套,不按章法,信手落子,时而出其不意,时而冒进得让人捏一把汗。
可今日他不像往日那般只顾着赢,落子慢了许多,偶尔还会停下来,看看晏楚的脸色。
晏楚的脸色依旧不太好,他落子的动作也比平日慢了几分,有时举着棋子半天不落,目光落在棋盘上,却像是透过棋盘在看别的什么。
琮儿也不催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一局下到中盘,晏楚叹了口气。
琮儿拈着白子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,看着晏楚。
“父皇,您是不是在想小弟弟?”
晏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些错落的黑白子,静默半晌,然后将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篓。
“琮儿,你说,父皇是不是做得不够好?”
琮儿放下手里的白子,认认真真地想了想。
“父皇,儿臣只知道,父皇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,批折子批到深夜,儿臣觉得,父皇已经很辛苦了。”
晏楚看着琮儿。
琮儿对上他的目光,继续说道:“儿臣听二舅舅说,治理天下就像下一盘大棋,父皇是下这盘大棋的人,是天下最厉害的人。”
晏楚脸上露出一抹笑意,很淡,却是今日头一回在他脸上出现的,想来是十分受用。
“你二舅舅教你的?”
琮儿摇了摇头,认真道:“不是二舅舅教的,是儿臣自己想的。二舅舅只教儿臣怎么下棋,没教儿臣怎么夸父皇。”
晏楚被他这话说得又笑了一下,笑意比方才深了些。
琮儿趁机把手里那颗白子落在棋盘上,落完还偷偷瞥了晏楚一眼,见他没有注意,小脸上闪过一丝狡黠。
晏楚看了一眼棋盘,眉头挑了一下:“你这步棋走得不怎么样。”
琮儿笑眯眯地说:“儿臣还在学嘛。父皇教教儿臣?”
晏楚拈起一枚黑子,在棋盘上比划了两下,又收回来,皱了皱眉:“你这一子落下去,朕倒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”
琮儿歪着头看了看棋盘,忽然伸出手,把方才自己落的那颗白子拈起来,放回棋篓里。
“那儿臣重走。”
晏楚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还悔棋。”
琮儿嘿嘿一笑,重新拈了一颗白子,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认认真真地落在棋盘另一个位置。
父子俩就这样下了一下午的棋。
琮儿一边下棋一边说话,说的都是学堂里的趣事,读书的心得,骑射课上的见闻,并且把“父皇说的对”“父皇好厉害”“我也想像父皇一样”这些话当标点符号使。
晏楚靠在软榻上,听着儿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事,看着儿子对自己一脸崇拜,脸上的疲色渐渐散了些。
黄昏时分,琮儿落下最后一子,抬起头,看着晏楚。
“父皇,您今日心情好些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