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昭刚醒,正靠在床头拢着散落的长发,闻言抬起眼看着她。
“伤口溃烂,没救回来。昨夜还好好的,今早宫人送饭过去,人就凉了。”
安临昭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弄玉直起身,又补充了一句:“贤妃娘娘说要派人去内务府,把他那东西要回来,一起下葬,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。姜美人殷勤得很,说贤妃娘娘身子本就不好,不便亲自操持这些事,她手底下的人闲着也是闲着,便大包大揽地去了内务府,她也太舔了。”
安临昭穿好衣服,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坐下,从铜镜里看了弄玉一眼:“在苏绾宁面前卖好只是一方面,你还记得咱们让姜姿听见的那番话吗?”
弄玉点了点头:“记得,说贤妃要给她求情,被福禄拦住了。”
“姜姿这个人,心眼小,有仇必报。她未必是真心要替贤妃分忧,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,狠狠踩福禄一脚。人都死了,还要把他最后那点念想毁了。”
弄玉正要说什么,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多喜走了进来,穿着素净的青灰色衣裳,腰间系着白布。
“娘娘,姜美人手底下的人,从内务府领了东西出来,走到御花园后面的夹道,随手就扔进了沟里。放回福禄身上的,就是个空盒子。”
“这个福禄,走到这一步,都是他自找的。”
安临昭站起身,朝殿外走去。
四皇子出殡,妃嫔不出内宫,安临昭只需目送灵柩启程便可。
停灵的地方设在后宫西侧的一处偏殿。
殿门大开,殿内白幡低垂,香烟缭绕。
灵柩停放在正中央,是一具小小的楠木棺,棺盖已经合上。
安临昭到的时候,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妃嫔们按位份立于两侧,皆穿素服,鬓边簪着白花,个个面色肃穆。
贵妃陆嫣还在月子里,没有来。贤妃苏绾宁站在左首第一位,眼下青黑,面色苍白。
商戎和岳洛伽站在苏绾宁身侧偏后的位置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安临昭看了眼灵柩前。
陈曦跪在那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的发髻散了大半,鬓边的白花歪歪斜斜地挂着,脸上的泪痕糊了一层又一层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。
“琅儿……琅儿啊……娘来看你了……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……”
她的身子摇摇欲坠,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昏过去,全靠身旁的宫女搀扶着才没有倒下。
陈晗跪在她身侧,一只手揽着姐姐的肩膀,另一只手拿着帕子,替她擦眼泪。她自己也红着眼眶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。
“姐姐,别哭了……琅儿他……他已经走了……你哭坏了身子,他知道了也会心疼的……”
陈曦听见这话,哭得更凶了,她一把推开陈晗的手:“你走开!都是你……都是你没照顾好他,你把我的琅儿还给我,还给我!”
陈晗被她推得往后一仰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她没有恼,只是咬了咬唇,重新跪好,又伸出手,轻轻搭在陈曦的肩上。
“姐姐,是我不好……是我没照顾好琅儿……你打我骂我都行,你别气坏了身子……”
陈曦的哭声顿了一下,她侧过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陈晗。
陈曦看着妹妹那副模样,嘴唇剧烈地颤了几下,终究没有再推开她。
她只是伏在灵柩上,哭得浑身发抖,嘴里反反复复念着:“琅儿……琅儿……”
安临昭站在殿门口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这时候,周颖走上前,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,双手捧着一只破破烂烂的虎头枕,那枕面上的绣线已经起了毛边,虎头的一只眼睛脱了线,歪歪斜斜地吊着。
枕面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口子,像是被人用剪刀划开的。
她走到灵位前,弯下腰,将那只虎头枕放在灵位前面。
“琅儿在清漪宫的时候,夜里总睡不安稳。换了多少枕头都不行,奶娘哄,乳母抱,怎么都睡不踏实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能让陈曦听清楚:“后来我翻他的旧物,从一个箱子里找到了这个,他枕着这个,就能睡一整夜,连翻身都少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只可惜,后来被人扔了。我一想到他本就病得厉害,烧得迷迷糊糊,还连个踏实觉都睡不好,我这心里就难受得很……我想,他是认得这个的,这是他娘给他做的。”
陈曦跪在灵柩前,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虎头枕上,整个人猛地扑上前,一把将那只残破的虎头枕抱进怀里,抱得死紧死紧的。
片刻后,她转过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她身侧的陈晗。
那目光里,有恨意,有怒意,有一种压抑了太久,终于决堤的疯狂。
陈晗被那道目光看得身子一僵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嘴唇哆嗦着:“姐、姐姐……”
周颖退到一旁,没有再说话。
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殿内众人齐齐跪了下去。
晏楚走了进来,他面色苍白,眼下青黑浓重,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睡好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灵柩上,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陈曦将那只虎头枕放在棺材上,朝着陈晗扑了过去。
她的手在灵堂边上一扫,拔下一支燃烧的白蜡烛,烛火在她手中晃了几下,熄灭了,可那铜质的烛台在她手里握得死紧,尖端朝外,直直地朝陈晗刺了过去。
“你还我琅儿!”
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,带着血泪,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绝望和愤怒。
陈晗跪在地上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“噗——”
铜烛台没入陈晗的腹部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浸透了她素白的衣裳,在布料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。
灵堂的蜡烛比平时用的大,烛台也粗些。
陈晗低下头,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,又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陈曦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身子晃了晃,朝旁边倒去。
晏楚站在几步之外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