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几片枯黄的竹叶,轻飘飘地落在紫檀案面上,边角卷曲,叶脉枯槁。
接着是一根松枝,细细的,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苍绿变成了灰褐色,针叶脱落了大半。
太后的脸色,一瞬间沉了下去。
裴沅站在殿中央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的眼睛盯着案面上那几片枯叶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,从羞赧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惊恐。
苏绾宁在一旁语气不悦地开口说道:
“这画,画的是《岁寒三友》。岁寒三友中的松、竹,是长青之物,象征长寿。裴昭媛,你这画里偏就夹了这两种枯了的枝叶,你这是何意?”
“这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,“太后,臣妾自幼受祖父教导,书画之事,最重诚心。臣妾画这《岁寒三友》,是为了给太后娘娘祈福,松竹长青,梅花报春,都是吉祥的寓意。臣妾再蠢,也不会在画里夹这些东西触太后的霉头!臣妾冤枉,求太后明察!臣妾实在不知这些枯叶是从何而来……”
安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先信了她三分。
裴沅这个人,刻板守礼,循规蹈矩,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。
安临昭的目光从裴沅身上移开。
岳洛伽歪在椅子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,事不关己却又津津有味的神色,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安临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她那种“我不掺和,但我看得很有趣”的神态,那眼睛里带着戏谑的漫不经心,像极了安临砚。
安临砚每次看人吵架,看人出丑,看人勾心斗角的时候,都是这副模样。
不站队,不开口,就那么歪在椅子上,手撑着下巴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睛里全是对“打起来”的热烈期盼。
安临昭心里动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,收回目光。
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,角落里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“太后,请恕臣妾冒昧,臣妾想说几句话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南乔身上。
南乔站起身来,姿态从容,走到殿中央,站到了裴沅身边,面朝太后。
“太后,这《岁寒三友图》画得极好,苍松、翠竹、寒梅,各具风骨,臣妾看了,心里很是喜欢。”
太后靠在暖榻上,目光落在南乔脸上,没有说话。
“《诗经·小雅·斯干》有云:'如竹苞矣,如松茂矣。'竹之苞,松之茂,皆言其生机勃勃,绵延不绝之意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那几片枯叶上,语气柔和:
“臣妾倒觉得这几片枯枝枯叶,非但不是不吉之兆,反而是个好兆头。松竹虽枯,其骨犹在,正是'岁寒'二字的真意。历经风霜,方见风骨。太后历经三朝,风霜雨雪都见过,正是因为有这份坚韧,才有今日的福泽绵长。”
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她看着南乔,目光里的沉郁一点一点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意外,还有赞许。
“臣妾只是随口一说,若有不妥之处,还请太后恕罪。”
太后的神情缓和下来:“好一个‘福泽绵长’。”她看向安临昭,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,“皇后,你听听,这丫头说话,句句在理。”
安临昭连忙笑着点头:“是,南充仪确实说得极好。”
苏绾宁的笑意消失了,她转过头,看了南乔一眼。
太后靠在暖榻上,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。
“说起来,这修仪的位置一直空着。”
她看了南乔一眼,又看向安临昭,“这丫头有才情,有见识,说话办事也周全,我瞧着倒是合适,我会向陛下建议的,皇后你觉得呢?”
安临昭附和道:“太后说的是,南充仪确实才德兼备,修仪之位,非她莫属。”
南乔跪了下去:“臣妾谢太后恩典,谢皇后娘娘抬爱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示意她起来。
南乔站起身,退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太后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裴沅,语气缓和:“你也起来吧。画是好画,那几片叶子,不过是不小心带进去的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裴沅跪在地上,身子还有些抖,她低着头:“臣妾……臣妾谢太后。”
她站起身来,腿有些发软,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的胳膊,她才勉强站稳。
太后的兴致被南乔那番话哄了回来,又让人将画挂起来,仔细端详了一番,越看越满意。
苏绾宁陪着说了几句,便起身告退了,苏望舒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康寿宫。
安临昭又坐了片刻,见太后有些乏了,便也起身告辞。
出了康寿宫,商戎便凑到安临昭身边:“娘娘,去您那儿坐坐?岳洛伽也一起去。”
安临昭转过头,看了岳洛伽一眼。
岳洛伽对上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刻意讨好,只是点了点头,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自从四皇子出殡那日,岳洛伽和商戎一左一右挡在她面前之后,安临昭心里对她便多了些亲近。
“走吧。”安临昭收回目光,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。
路上安临昭都在想,是苏绾宁?她方才倒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,话里话外都在往“不祥之兆”上引。
若无人反驳,太后心里定会留下一根刺。
可裴沅与她并无过节,甚至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,她为什么要害裴沅?
凤仪宫内,安临昭在暖榻上坐下。
商戎和岳洛伽在对面坐下。
商戎伸手从果碟里拿了一颗蜜柑,剥起来,汁水溅了一手,她也不在意,岳洛伽也拿起一个开始剥。
安临昭靠在软榻上开口道:“这事实在是有些蹊跷,我不信裴沅那个性子会做这种事。”
岳洛伽两三下就剥好了一个,将干净的果肉递给商戎,自己则接过商戎剥了一半的那颗继续剥,一边剥一边开口说道:“娘娘若是想不到是谁做的,那就想想最后是谁从中得利了,这方法最简单了。”
安临昭抬起眼,看向岳洛伽。
岳洛伽没有看她,低着头专注地剥着蜜柑,直到她将剥好的蜜柑掰开,塞了一瓣进嘴里,嚼了两下,才抬起眼,对上安临昭的目光。
安临昭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