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昭到康寿宫的时候,太后正靠在暖榻上,脸色铁青。面前的茶盏搁着,一口没动。
杜玉兰跪在殿中央,眼眶通红。
安临昭行礼后走上前,在太后身侧坐下:“姑母这是怎么了?”
太后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杜玉兰:“你问她。”
杜玉兰连忙磕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皇后娘娘明鉴,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臣妾听说太后近日抄经辛苦,便想着去帮忙研墨铺纸,好让太后省些力气。臣妾想着太后平日练字时喜欢墨色浓些,便研得浓了些,谁知太后抄经用的纸吸墨快,墨一浓就洇了,废了整整一页经文……臣妾真的不知道纸不一样,臣妾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又急又委屈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安临昭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。南乔正跪在杜玉兰身侧偏后的位置,低着头。
太后靠在暖榻上,语气冷冰冰的:“我练字用的是宣纸,抄经用的是绵纸,这点常识都没有,就敢来替我研墨,抄经讲究的是心静气和,你倒好,一来就把我七日的功夫毁了一页。”
杜玉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臣妾知错了,太后息怒……”
就在这时,南乔从杜玉兰身侧抬起头来,膝行两步,朝太后磕了一个头,语气又急切又愧疚:“太后息怒,是臣妾的错。昨日臣妾陪杜姐姐说话时,见她关心太后抄经的事,便多嘴提了一句太后平日里练字喜欢墨色浓些。臣妾只顾着说太后练字的习惯,却忘了告诉她抄经用的纸和写字用的纸不同,墨的浓淡也要跟着变。是臣妾没有把话说清楚,才让姐姐误会了。臣妾若当时多说一句‘抄经的纸要淡些’,姐姐便不会犯这个错了。”
她说着,又磕了一个头,自责道:“都怪臣妾嘴快,只说了一半,害得姐姐好心办了坏事。请太后责罚臣妾。”
杜玉兰跪在一旁,听见南乔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又急又感动,连忙道:“不怪妹妹!是臣妾自己没问清楚,妹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……”
安临昭看了眼南乔,又看了眼还在帮南乔说话的杜玉兰,挑了挑眉,终究是没有开口说什么。
太后看了南乔一眼,目光里没有怒意,语气也缓和下来:“不怪你,是她自己不动脑子,听见一半就自以为是,你起来吧。”
南乔却没有立刻起身,又磕了一个头:“谢太后不怪之恩。只是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,若不是臣妾多嘴,姐姐也不至于惹太后生气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:“我说了不怪你,不必再跪了。”
南乔这才直起身来,却依旧低着头,一副余愧未消的模样。
太后这才看向杜玉兰,语气又冷了回去:“胸无点墨,说的就是你这种人。往后不必来伺候了,我自己经得起这点累。”
杜玉兰被“胸无点墨”四个字砸得浑身一震,连连磕头:“臣妾知错了,臣妾以后一定多留心……”
这时南乔抬起头,声音轻柔地开口:“太后息怒, 皖南一带有一种纸,叫澄心堂纸,纸质坚洁如玉,吸墨不洇,既不像宣纸那般硬,也不像绵纸那般软。抄经用这种纸,墨色浓淡皆宜,笔锋也能收得住,最是妥当。臣妾入宫时带了几刀,本是写写画画的,若太后不嫌弃,臣妾愿献给太后抄经用。”
太后闻言,神色稍缓,看了南乔一眼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南乔又低下头:“臣妾只是想着,太后抄经辛苦,若能找到合手的纸,也能省些力气。杜姐姐也是一片孝心,只是不懂这些门道罢了。太后若肯给她一个机会,她日后定会多留心的。”
这话听着是在替杜玉兰求情,可“不懂这些门道”几个字,却把杜玉兰的“无知”坐得更实了。
杜玉兰跪在地上,听见南乔替她说话,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。她连忙道:“太后,臣妾真的知错了,臣妾往后一定多学多看,再也不自作主张了……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南乔,也不愿再多说什么,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往后做事之前,先问清楚,别什么都以为自己懂。”
杜玉兰连连磕头谢恩,站起身来时腿都有些发软。
南乔也跟着站起身,退到一旁,低头整理袖口,没有再说话。
安临昭坐在太后身侧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:“姑母消消气,杜修容也是好心。倒是南充仪那纸,改日拿来给姑母试试也好。”
太后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终于缓和了些。
安临昭从康寿宫出来时,弄玉跟在身后,走了几步才低声开口:“娘娘,今日这事……”
安临昭脚步未停:“杜玉兰还感激她替自己说话呢。”
回到凤仪宫中,刚走过拐角,弄玉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“娘娘,咱们要不要拆穿南充仪,帮帮杜修容?”
安临昭脚步未停:“杜玉兰自己蠢笨上了套,我帮她一次,还能次次帮她?今日替她挡了研墨的事,明日南乔还能换个法子让她在别处摔跟头。她若自己不长脑子,谁也救不了她。”
弄玉点了点头,却还是有些不解:“可娘娘,南充仪为什么非要害杜修容?杜修容又没什么背景,对她也构不成威胁呀。”
安临昭放慢了脚步:“上次修仪的位置空出来的时候,太后本有意让南乔升上去,是我压了下来。后来陛下把那个位置给了程玥儿。南乔嘴上不说,心里自然是不甘心的。九嫔之中,位份比她靠前的,齐寂正得圣宠,她动不了。裴沅的祖父虽告老还乡,可裴家在朝中的根基还在,她不敢轻易碰。岳洛伽有河西节度使的父亲做靠山,她更不敢惹。季知予虽然不得宠,但膝下有三皇子,陛下再不喜欢,那也是皇子的生母。剩下能动的……”
安临昭转过头看了弄玉一眼:“可不就只有杜玉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