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寻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开了口:“回娘娘,此事下官心中有数,不必回去再查。”
安临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。
周寻继续说道:“冯润堂如今负责的,共有三位娘娘,杜婕妤、季修媛、南充仪。下官记得,是冯润堂主动请缨,做了南充仪的主治太医。”
他说完“南充仪”三个字时,安临昭的目光微动,却什么都没有说。
周寻又补了一句:“下官是太医院掌院,每位太医负责的嫔妃,下官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们每次给各位娘娘请脉之后留下的脉案,下官但凡得空,都会一一过目。他们若是出了差错,下官难辞其咎。”
安临昭看着他问道:“杜氏的脉案,你可曾看过?”
周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停顿了一下,连忙拱手道:“回娘娘……若是冯润堂有心隐瞒,他定然不会如实书写脉案。下官虽然每日过目各宫脉案,但若他刻意将妊娠之象写成脾胃不和之象,下官单凭纸面上的字迹,也无从分辨。”
安临昭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地上那滩已经干涸大半的药汁上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冯润堂是你手底下的人,是你监管不力。可杜玉兰是宫里的妃嫔,她肚子里怀着皇嗣却无人知晓,本宫这个皇后,也难辞其咎。”
周寻看了安临昭一眼,有些犹豫,却还是开口道:“娘娘,下官思来想去,还是想说……以下官对冯润堂的了解,此人恪守医道,很有原则,绝不会被人收买……做出这等事……”
“哦?”
“下官说的是实情,绝无包庇推责之意。”
“本宫信你,此事定有内情。杜玉兰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程玥儿的影子,无依无靠,在这宫里活得战战兢兢。可惜啊,她马上就要有依靠了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:“派人去请陛下吧。杜氏和皇子殒命的事,陛下要知道才好。”
周寻抬起头,眉头蹙了一下,出言提醒:“娘娘,陛下的身子刚恢复不久,若是再受这样的打击,只怕……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,晏楚寿宴上刚吐过血,万万不可再动怒伤神。
安临昭看了他一眼,周寻对上那道目光,心里一个激灵,随即低下头去:“是下官多虑了。此事理应让陛下知道,请陛下亲自定夺。”
安临昭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风又起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晏楚来的时候,神情严肃,承恩提着一盏灯笼跟在后面,低着头。
他在院门口站定,目光扫过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,又落在安临昭身上: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安临昭朝他行了一礼:“陛下,杜氏殁了。臣妾赶到时,她已经自缢身亡。周太医验过尸身,发现杜氏腹中怀有四十余日的龙种。”
晏楚的身子晃了一下,承恩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他没有推开承恩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死死盯着安临昭,嘴唇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好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周寻上前一步,跪下行礼:“陛下,下官验尸所见,杜氏确已怀胎四十余日,胎息稳固,发育正常,本是一胎健康的皇嗣。只可惜……无人察觉,也无人照料,就这么……随着杜氏一同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她为何……”晏楚的声音有些不稳,“她为何还要去烧那纸人,为何还要自尽?”
周寻抬了一下头,又飞快地低下去:“杜氏不知道她自己有了身孕。若是知道,她定然不会走上那条路。”
“她……不知道自己有孕?”
“杜氏这些日子一直在服用冯润堂开的药,脉案上写的是‘脾胃不和、肝气郁结’,开的也是疏肝理气的方子。”
安临昭适时开口:“陛下,臣妾想着,不如让冯太医过来当面问一问,也好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晏楚转过身,朝院门方向厉声道:“商弋!去太医院,把冯润堂给朕押过来!朕要亲自问他!”
商弋抱拳应道:“是!”转身大步出了院子。
晏楚没有进内室去看杜玉兰的尸身。他只是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所有人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商弋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侍卫,一左一右押着冯润堂。
冯润堂显然是被侍卫从太医院的值房里直接提来的,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。
晏楚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,才开口:“冯润堂,杜氏的脉,你是怎么诊的?”
冯润堂跪在地上:“回陛下,杜氏脾胃不和,是风寒侵体之症,下官开了温中散寒的方子。”
晏楚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周寻验过尸,说杜氏怀胎四十余日,胎象稳固。你说是脾胃不和?”
冯润堂抬起头:“陛下,下官行医多年,向来谨慎,杜氏的脉象确实是脾胃虚弱之象,绝无喜脉之征。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也高了几分:“下官有自己的医德操守。陛下若是不信下官,质疑下官的医德和人品,下官……下官唯有以死明志!”
说完,他从地上站起身来,朝商弋腰间那柄佩剑扑了过去。
冯润堂的手抓住了剑柄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拔。
商弋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那柄剑在他手里,纹丝未动。
他眨了眨眼,低头看了看冯润堂那两只手,又抬起头,看了晏楚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冯润堂脸上的决绝一点一点地碎裂了。
他抓着剑柄的手在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拼命往外拔,那剑却像是焊在了鞘里一样,纹丝不动。
商弋偏了偏头,只留给冯润堂一个“你这是在干嘛”的眼神。
冯润堂松开剑柄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脚下一绊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商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剑,又看了看冯润堂那张涨红的脸,他伸出手,拇指在剑鞘的卡簧上轻轻一摁。
“铮”地一声,剑身从鞘中弹出一截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冯润堂的手指抬起来,指着商弋,又颤巍巍地指向那把剑,又移回来,满脸的难以置信和难堪。
商弋脸上带着一种“这总不能怪我”的平静。
冯润堂又急又气,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朝旁边那堵斑驳的土墙撞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