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没有再问。
 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,然后直起身,重新靠回软垫上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:“那等到了江南,我让人给你寻些甜的尝尝。”
  商玄萧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些。他垂下眼帘,声音比方才低了点:“末将……谢太后。”
  他说完“谢太后”三个字之后,没有像往常那样策马退后半步。
  马车继续平稳地往前走着,车轮轧过官道上细碎的石子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  风吹动太后的车帘,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,温温热热的。
  商玄萧又开口了:“其实末将方才说的那些,都是瞎猜的,末将确实不认识南边的庄稼。”
  太后靠在车窗口,闻言没有转过头来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”
  “那您还问?”
  “就是想听你说说话。”太后说完便放下车帘,缩回了车厢里,只留下一道半垂的竹帘轻轻晃动。
  商玄萧策马跟在车侧,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晒得他耳尖发烫。他低下头,轻轻咳了一声,然后抬起眼,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马速,让它与太后的马车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  他就这样骑着马,跟在那辆青帷马车旁边,隔着那道半卷的车帘,沉默地走了一程又一程。偶尔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掀起车帘的一角,露出里面那道端坐的身影,他便飞快地看一眼,又移开目光,再看一眼,再移开。
  安临昭靠在软垫上,心里浮起一个她不得不承认的念头。
  这话谁听了不迷糊,自己这位姑母,绝对是钓系,要是但凡心里有先帝,略施手段,从此六宫粉黛无颜色。
  第二天一早,车队重新启程时,安临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就看见太后那辆马车的赶车位置上,坐着的人换成了安临砚。
  他倒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,头发高高束起,手里握着缰绳,坐姿比昨日端正了不少,可嘴角那一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,明晃晃地挂在那儿。
  而商玄萧依旧策马跟在车侧,位置和昨日分毫不差。
  安临砚坐在赶车的位置上,时不时侧过头,笑眯眯地跟商玄萧说一句话。商玄萧起初还绷着脸应几句,后来干脆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,可安临砚那张嘴哪是那么容易堵住的,又说了几句什么,商玄萧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。
  而太后的马车里,还多了一个人。
  琮儿坐在车厢门口,掀着帘子,小脑袋探出来,一只手搭在车框上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把不知又从哪儿摸来的瓜子,一边磕一边看,目光在商玄萧和安临砚之间来回游移,嘴角弯弯的。
  安临昭放下车帘,靠回软垫上,闭了闭眼。
  这一大一小,简直不要太明显了。
  行进多日,官道两侧的稻田渐渐被芦苇荡取代,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味也慢慢渗进了水汽,带着一种河滩特有的腥润。
  安临昭掀开车帘一角,远远便望见了泗州城的轮廓。
  城墙不高,灰扑扑的,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陈旧,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。城外的官道两侧跪满了乌压压的官员和兵丁,远远便看见一顶青罗伞盖立在最前面,伞下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身影,腰背微微躬着,姿态恭敬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  车队在城门外缓缓停下。
  晏楚的御辇在最前面,承恩先跳了下来,躬着身掀开车帘。
  晏楚弯腰而出,站在车辕上,日光落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,衬得他整个人威仪赫赫。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  泗州刺史方谦跪在第一位,他身后是通判,各县县令以及当地文武官员,整整齐齐跪了一地,谁也不敢抬头。
  "臣泗州刺史方谦,率阖州官员,恭迎陛下圣驾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"
  山呼之声在城门外回荡。
  晏楚下了车,走到方谦面前:"方爱卿平身。诸位爱卿都起来吧。"
  方谦直起身来,却不敢直腰,依旧躬着身子,侧身做了个"请"的手势:"陛下,行宫已经备好,请陛下移驾歇息。"
  方谦亲自引路,将銮驾接入了城中的行宫。行宫不大,但胜在整洁雅致,显然是提前用心收拾过的。院子里几株老槐树遮出一片浓荫,青石砖缝里还带着刚洒过水的湿痕。
  晏楚在主殿落座,接过方谦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,方谦这才又跪了下去。
  "陛下,臣还有一事要禀,淮南道官员负责整套水路筹备、地方供给、安保调度,皆是尽心尽力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只是……"
  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有些难以启齿。
  晏楚放下茶盏,看了他一眼:"只是什么?"
  方谦的头垂得更低了:"只是时间仓促,巨船实在来不及督造,臣翻遍淮南道的船坞,只有先帝朝留下的三艘大船,经翻修后焕然一新,可作御舟、凤舟和慈安舟之用。只是那三艘船的规制,比巨舟略小了些,恐怕......恐怕要委屈陛下了。臣有罪,请陛下降罪。"
  他说完,把头磕在地上,一脸诚惶诚恐,却又不是那种刻意讨饶的卑微,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自责。
  晏楚靠在椅背上,没有立刻接话。
  他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他那有些紧绷的嘴角,说明他心里确实是不太痛快的。
  就在这时,苏彦站了出来看向方谦。
  "方大人,此事怕是有些不妥吧?陛下南巡,乃是朝廷盛事。沿途百姓、地方官员,哪个不翘首以盼,想一睹天颜。御舟的规制,关乎朝廷威仪,若因船只狭小而失了体面,传出去,旁人怕是要说陛下此行寒酸,有损天子威仪。"
  他说得句句在理,是在替晏楚着想,替朝廷的脸面着想。
  可那话里话外,分明是在指责方谦办事不力,让天子在地方上失了体面。
  晏楚他确实在意体面,确实不想让这次南巡被人说成寒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