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怀瑾见晏楚进院,这才走了两步,从袖中取出一朵不知何时摘的野花,笑着簪在了薛氏的发髻上。
薛氏碰了碰鬓边的花朵,嗔道:“老爷,这像什么样子……”
南怀瑾却只是笑了笑:“路边看见开得好,便想着你戴着定好看,你陪女儿说话吧,我等你回家。”他说完,这才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,走了几步,还回头看了薛氏一眼。
南乔似乎是见惯了父母恩爱的样子,笑盈盈地开口:“母亲,许久不见了,我从京城给您带了不少好东西,您正好带些回去。”
“你这孩子,还惦记着家里,在宫里怎么样?”
安临昭站在不远处,打量了薛氏几眼。那眉眼轮廓,与郑氏确有几分相似之处。
“一切都好,太后和皇后娘娘一直关照女儿。”
薛氏松开南乔的手,快走几步上前,来到安临昭面前行礼:“皇后娘娘见谅,臣妇有些时日未见女儿了,一时失态,还望娘娘恕罪。”
安临昭淡淡说了句:“无碍。”
“臣妇早就听闻皇后娘娘端庄贤淑,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小女在宫中,多亏了皇后娘娘照拂。这孩子性子沉闷,一点不像臣妇,可都说女儿随娘亲,臣妇都在想,皇后娘娘的娘亲,该是怎样一位优秀的女子,才能养出娘娘这样的人物来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在夸赞安临昭,却实实在在地往她心头刺了一下。
母亲早逝,是安临昭两世都无法愈合的伤痛。
安临昭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:找死!
还没等安临昭说话,身后的王氏已经向前迈了一步,走到安临昭身侧,轻轻握住了安临昭的手:“刺史夫人说的一点不错。安国公的原配夫人,聪慧端方,仁厚宽和,确实是一位极难得的女子。看来国公夫人的贤德,也是远近皆知的。”
王氏语气温和,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,可安临昭知道,她这个继室夫人站在一旁,听着别人夸赞夫君的亡妻,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自在。
可她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似的,反而在安临昭心思微动的那一瞬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像是知道她听见“母亲”二字时会难过。
安临昭笑着看了王氏一眼:“母亲说的是,本宫的生母,识礼知度,最是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的。”她又看向薛氏,脸上笑意变淡,“倒是你,本宫和本宫的生母,也是你一个刺史夫人能随口议论的?”
薛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安临昭看着她,扬了扬下巴:“你也配?”
薛氏的脸一下子白了,她想解释什么,可对上安临昭那冷峻的目光,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,膝盖一弯跪了下去。
太后来到安临昭身边,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薛氏,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同样发白的南乔:“既然不着急回去,那就别回去了。在这跪上一晚,等天亮了再回去吧。”
薛氏的身子一僵:“太后恕罪,臣妇只是……臣妇绝无冒犯皇后娘娘之意……”
南乔也连忙跪了下来:“太后,臣妾……”
太后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:“哦,你要陪着?那便一起吧。你们母子许久未见,正好好好说说话。”
南怀瑾正站在马车旁,原本已经准备上车。他听见太后罚了母女二人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跪在青石板上的薛氏身上,眼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。
他往回走了两步,像是要开口求情,却被薛氏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他终究没有说什么,退了回去,弯腰上了马车,马车缓缓驶离。
太后没有多待,转身往门内走去。
商玄萧跟在她身后,走到门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,他侧过头,招呼过来门口值夜的两个侍卫:“你们两个,在这护着南修容和夫人,莫要叫旁人上前,若跪的不端正了,记得提醒着点,天亮了再向我复命。”
两个侍卫抱拳应声:“是!”
苏州织造府的院子比前几处行宫都小些,却胜在精巧。
安临昭刚坐下没多久,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皇后娘娘,歇下了吗?”
是王氏的声音,安临昭示意弄玉去开门。
王氏端着一只青瓷盅走了进来,盖子合得严严实实,却挡不住那股淡淡的桂花甜香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她将瓷盅放在小几上,笑着开口:“知道娘娘今日累了一天,晚膳也没用多少,便让小厨房熬了一盅桂花藕粉羹,夜里喝一碗,暖胃安神。”
“多谢母亲。”安临昭接过瓷盅,揭开盖子,热腾腾的甜香扑面而来,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温润的藕粉裹着桂花的清甜滑过喉咙,确实比白日里那些精致的宴席菜更合胃口。
王氏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:“娘娘若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件,或是哪处不合心意,尽管和我说。”
安临昭放下瓷盅:“一切都好,母亲也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王氏站起身来:“那娘娘也早些歇息。”
王氏走后,多喜走了进来。
他回身将帘子拢好,这才快步走到安临昭面前:“娘娘,人找到了。”
安临昭放下勺子,抬起眼看他:“哦,是她什么人?”
多喜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贴到她耳边,飞快地说了一句。安临昭点了点头,面色没有太大变化。
“很好,南怀瑾定然认识她。”
多喜点了点头,又道:“娘娘说的是,咱们的人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门槛上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。她的夫君刚刚去世,家中一贫如洗,连办丧事的钱都是邻里凑的。”他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,“奴才听去办事的人说,那院子里的锅灶都是冷的,灶台上落了一层灰,像是好几日没生过火了。”
安临昭开口道:“让人好好照顾她,别让她再受委屈了。”
多喜连忙应道:“是,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,先让她住进城里一处清净的院子,请了大夫看过身子,又留了吃食和丫鬟。”
安临昭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多喜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安临昭却并没有立刻歇下。她想了想,还是起身披了一件外衣,去了太后的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