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氏故居比安临昭想象中要小得多,只是一座两进的院子,青瓦灰墙,门楣低矮,与苏州城里那些富商大贾的宅邸相比,甚至显得有些寒酸。
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,墙角那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外。
他们的脚下是刚被水洒过的青石板,缝隙里还泛着湿漉漉的痕迹,显然是今早才有人仔细打扫过的。
晏楚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慢。
“朕的生母,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。”
承恩躬着身跟在他侧后方,不敢接话。
安临昭、陆嫣和王氏三人站在院子中央,隔着几步的距离,没有上前打扰。
晏楚在院中站了片刻,抬步往正堂走去。
正堂的门大敞着,里头已经按礼制布置好了香案、烛台、供品。
香烟袅袅升起,晏楚跨过门槛,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,双手合十,闭目静默了许久。
安临昭站在院子里,隔着那道敞开的门,看着晏楚的背影,心里没有半分波动。
苏彦站在不远处,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画轴。陆文川在他身侧站着,南怀瑾站在两人身后几步的位置。
来的人,倒是真齐啊,安临昭心里冷笑一声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晏楚终于从蒲团上站起身来。
他在香案前又站了片刻,才转过身,朝院中走来。
走出正堂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先落在安临昭身上,又看了眼陆嫣,最后停在王氏脸上,过了一会儿,又移开了。
这时,苏彦走到晏楚面前:“陛下,臣有一物,想献与陛下。”
晏楚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只画轴:“苏爱卿有心了。”
承恩连忙上前,从苏彦手中接过画轴,转身捧到晏楚面前。
晏楚接过,缓缓将画轴展开。
安临昭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落在那幅画上,那画上的人,就是照着王氏的眉眼画的,端庄、温婉。
晏楚低头看了许久:“这幅画像,很是传神。”
他说着,抬起头来,看向苏彦,“苏爱卿有心了,命人将此画挂在正堂吧。”
苏彦连忙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苏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陆文川的方向看了一下。
随即,陆文川往前迈了两步,在晏楚面前跪了下来。
晏楚正要转身,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脸莫名其妙,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:“舅父,这是做什么?”
陆文川跪在地上,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先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晏楚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皱得更紧了些:“有什么话起来说。”
陆文川却不起身:“陛下……臣、臣罪该万死……臣有罪……”
晏楚站在那里,面色一沉,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悦:“有什么话就说清楚,不必这样跪着磕头。”
陆文川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安临昭一眼,又低下头:“陛下……那画像,那画像上所画之人,并非臣的姐姐。臣……臣早就知道,可臣不敢说啊!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文川身上,又顺着他的方向,转向安临昭。
安临昭站在原处,面色如常。
晏楚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那卷已经展开的画轴还被他握着。
他盯着陆文川:“你说什么?”
陆文川跪在地上,又磕了一个头:“陛下,这幅画上的人,并不是臣的姐姐陆氏!臣当年虽年幼,可姐姐的样貌,臣是记得的。王氏与臣的姐姐,并无半分相似。”
苏彦看了一眼安临昭,又看了眼陆文川,开口道:“陆文川,你可想好了!当时陛下派我找你求证的时候,你明明说过,陆氏与王氏长得一样,你如今怎么又改口了?”
晏楚握紧了画轴:“那你当初为何不早说?”
“陛下!”陆文川抬起头来,“当初是皇后娘娘让臣这么说的!她威胁臣,若是臣不照办,她便要对姝儿和嫣儿肚子里的孩子下手!臣……臣不敢不从啊!”
他抹了抹眼泪:“臣怕女儿出事,这才……这才违心说了那番话!臣有罪,臣欺君!可臣也是被逼无奈啊陛下!”
晏楚站在那里,面色铁青。
他看了一眼安临昭,又看向跪在地上,额头已经磕出血来的陆文川,开口道:
“你休要胡言乱语。皇后贤良淑德,怎么会如此行事?”
这话说得义正词严,字字句句都是在替皇后辩白,谁听了不得夸一句。
安临昭没有跪下,她就站在那,看戏,看他们君臣在自己面前演戏。
陆文川那副声泪俱下的模样,演的十分卖力。
晏楚则像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明君,在努力分辨谁说的是真话。
陆文川跪在地上,额头的血已经顺着鼻梁淌到了下巴,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陆嫣,急切道:“陛下!臣不敢胡言!您若是不信,可以问问嫣儿!”
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陆文川的话转向陆嫣。
晏楚的目光也落在陆嫣身上,他语气温和:“嫣儿,你如实说,有朕在,朕会替你做主。”
安临昭听得出来,晏楚在告诉陆嫣:你放心说,有朕在,安临昭动不了你和孩子。
这是在给她底气,也是在给她压力。他要她说出真相,那个他期待已久的,能让自己这个皇后跌入泥潭的真相。
陆嫣走到晏楚面前,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从未威胁过臣妾。”
晏楚竟像是有些意外,随即掩饰了神色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臣妾所言,句句属实。皇后娘娘从未拿姝儿或五皇子威胁过臣妾。反倒是臣妾生产那日,凶险万分,若非皇后娘娘在身边陪伴、鼓励,臣妾和五皇子怕是都凶多吉少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睛看向陆文川:“陛下,陆文川虽是臣妾的父亲,但臣妾也绝不允许他颠倒黑白,污蔑皇后娘娘这么好的人。”
陆文川跪在那里,明显已经慌了:“嫣儿!你……你……你可想好了!”
陆嫣依旧跪在那里,面不改色。
“陛下,臣妾方才所说每一个字,都是真话。”
陆文川跪不稳了,晃晃悠悠要倒下,他勉强稳住身形。伸出手,指着陆嫣,那手还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