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喜摇了摇头:“城中好多百姓听闻刺史大人要辞官,纷纷到刺史府门前挽留。他们说郑春儿蛇蝎心肠,和刺史无关,刺史大义灭亲之举,百姓人人拍手称快。陛下迟迟没有下决定。现如今,织造司门外也聚集了许多百姓,求陛下别让南刺史辞官。”
安临昭放下粥碗,站起身:“姑母,我去陛下那看看。”
太后没有拦她,只点了点头。
安临昭到晏楚院外时,承恩正站在门口,远远看见她便快步迎下台阶,躬身行礼:“皇后娘娘,陛下正在里面批折子,娘娘稍候,奴才进去通传一声。”
安临昭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承恩转身快步进了屋,没过多久便又出来了,侧身让开门口,躬着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娘娘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安临昭抬步跨过门槛。
晏楚坐在窗下,面前摊着一份奏折,手边还散着几封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奏报。
听见她进来,他没有抬头,手中的朱笔继续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,才放下笔,抬起眼看她:“皇后怎么来了,坐吧。”
安临昭行礼后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:“臣妾听说南怀瑾递了辞呈,便想着过来看看,陛下如何打算?”
晏楚看了她一眼才开口:“朕还没有决定,南怀瑾在苏州刺史任上的政绩摆在明面上,百姓也舍不得他走。可他请辞的折子递得决绝,朕若是不准,反倒显得朕在为难他。”
安临昭没有急着接话,像是认真想了想,才道:“臣妾倒是有个想法。郑春儿的案子,按理说南怀瑾要避嫌,只能作为人证出席。陛下可以破例让他亲自审判,全了他的心意,前提是他不能辞官。至于他说的不查之罪,陛下不妨让他留任一任苏州刺史,暂缓升迁,算作惩戒。正好苏州百姓也舍不得他。”
晏楚目光落在她脸上,忽然笑了一声:“皇后真是思虑周全,想必早就想好了吧?”
他说完,身子前倾,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:“可皇后是不是忘了,后宫不得干政?”
安临昭没有辩解,也没有慌乱。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:“确实,臣妾妄议了朝政,请陛下处置。”
晏楚看着她,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姿态恭顺,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悔意,也没有求饶的意思。
他看了她许久,才终于开口:“皇后言行失当,罚闭门思过,抄写《女诫》二十遍。无朕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“臣妾,谢陛下。”
安临昭没有多说,只行了一礼:晏楚,只怕过不了多久,你就要求着我出来了。
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,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屋内有东西被拂落在地的声响,混杂着几声闷响,像是奏折被扫下桌案,笔架被掀翻,碎瓷和木杆落了一地,噼里啪啦的,动静不小。
安临昭冷笑一声:这就生气了,更气的还在后面呢。
下午,圣旨便传到了苏州各个衙门,南怀瑾留任苏州刺史,郑春儿一案由他亲自审问,按律判罚。
消息传到南乔耳中时,她正独自跪在织造司偏院一间空置的佛堂里,面前没有佛像,只有一只空荡荡的香炉。
她听见窗外有人低声议论,那声音隔着半掩的窗扇传进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起身,身子晃了一下,倒向了蒲团一侧。
另外一边,安临昭靠在软榻上,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碟剥好的莲子,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,目光落在对面那三人身上。
弄玉坐在小几一侧,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,一笔一划都端正工整,已经写了大半页。商戎和岳洛伽坐在她对面的矮案旁,面前各摊着一卷宣纸,两个人低着头,握笔的姿势倒是像模像样的,只是那字迹……
安临昭看了一会儿,伸手从碟子里又拈了一颗莲子。
帘子外传来脚步声,多喜快步进来:“娘娘,南修容在佛堂昏倒了,太医已经赶过去了,贤妃娘娘也去看了,又是鼓励又是安慰的,好一番关怀。陛下后来也去了,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。”
安临昭摆了摆手:“知道了。”
商戎放下笔,抬头看向她,忍不住了:“娘娘,好端端的,您惹陛下干嘛?”
安临昭嚼着莲子:“哎,我也是好心提意见,没想到干政了。”
说完,她往软榻上一靠,顺势翻了个身,换成侧卧的姿势,一只手撑着头,看着她们抄书。
“就弄玉模仿我的字最像,你们两个别太糊弄,回头陛下认出来,该说我不诚心了。”
商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纸,又看了看岳洛伽面前的,理直气壮:“我这已经很认真了,你看看岳洛伽写的,她那撇捺,比我笔还粗呢!”
岳洛伽头也不抬,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:“我这是笔锋有力。”
“你那是墨蘸多了。”商戎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,又转头看向安临昭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着急,“娘娘,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?您可是在闭门思过。陆嫣又病着起不来,现在南巡女眷的事务,陛下可都交给苏绾宁了。苏绾宁是什么人,您心里没数吗,她巴不得趁这个机会把您架空,什么事都攥在她自己手里。”
安临昭又翻了个身,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急什么,让她管呗,如此琐碎的事,本宫乐得清闲几日。”
“那既然这样,娘娘,这二十遍呢,您要不要起来……”商戎放下手里的笔,从笔架上另拿了一支细笔,沾了墨,又铺开一张新宣纸,朝安临昭的方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安临昭正伸手去够碟子里最后一颗莲子,她看了看商戎手里那支笔,又看了看面前那张宣纸,慢慢把手缩了回来。
她抓过身侧的薄毯,往身上一裹,整个人缩成一团,往软榻深处窝了窝,闭上了眼睛,声音闷在毯子里,含含糊糊的:“哎,头疼,忽然好困……”
商戎举着笔,愣在原地。
岳洛伽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安临昭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的模样,又看了一眼商戎举着笔僵在半空的手,捂着嘴乐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