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昭听完,没有犹豫:“你只管用药,不必顾忌。”
周寻躬身应道:“是,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
安临昭摆了摆手,周寻退了出去。
下午的时候,晏楚下了三道圣旨:二皇子晏琮,封晋王。安临暄擢升门下侍郎。
岳小娘追封河西郡太夫人,遣礼部高官赴岳小娘墓园宣读祭告,焚黄礼。国库拨款重修坟茔,立神道碑,碑文翰林撰写,特许加三品命妇墓仪。
安临昭接到旨意的时候,正倚在窗边翻着一卷闲书,弄玉轻手轻脚地进来续了盏热茶,刚放下,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帘子被一把掀开,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先探了进来。
“母后!”
琮儿手里捧着一捧碧绿青翠的莲蓬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茎上还带着水渍。
他几步跑到安临昭面前,将那捧莲蓬往她怀里一塞:“二舅舅带儿臣去摘的,给母后尝尝鲜!”
安临昭伸手接过,剥了一颗莲子出来,送进嘴里轻轻一咬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。
她嚼了两下,笑道:“琮儿摘的就是清甜。”
琮儿见她笑了,自己也跟着咧嘴笑起来,他往安临昭身边蹭了蹭,挨着她坐下,一边自己剥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,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:“母后,二舅舅接旨的时候,把那道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呢,还说母后懂他,他明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,最后还装模作样地哼一声,说跑腿都是他干,封赏没他什么事。他说他不干了,让母后看着办。”
安临昭听了,笑着摇了摇头。安临砚那人,最怕被拘束,旁人挤破头想要的官职,他未必看得上眼。
她想了想,伸手摸了摸琮儿的发顶:“你去跟你二舅舅说,他要不干也行。我这就让爹给岳时安写信,把他接回河西好好管教管教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新兵一起操练,操练完了还要抄兵法,抄不完不许吃饭。”
琮儿听着听着,忍不住乐了出来。
安临昭自己也笑了:“跟他说,要么乖乖当他的兵部职方司郎中,要么就去河西当新兵蛋子,让他自己选。”
琮儿笑着点点头,又坐了一会儿,陪安临昭说了几句摘莲蓬的趣事,什么荷叶底下藏着青蛙,二舅舅差点踩进淤泥里,叽叽喳喳说了一堆。
琮儿走后,弄玉这才走到近前:“娘娘,方才外面传来消息,南刺史审完了郑春儿的案子,判了斩立决,三日后行刑。”
安临昭点点头,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
“南修容方才去求见陛下,在院外跪了许久,可陛下没有见她。承恩出来传话说陛下正忙着批阅奏折,让她先回去歇着,说晚些时候再去看她。”
“陛下如今正忙着挽回自己的名声,朝野上下都看着呢。郑春儿一案人证物证俱全,他若是这时候见了南乔,再心软几分替她母亲脱罪,传出去,旁人会怎么想?他这个人,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那点体面。”
第二天,法会的时间便敲定了下来,定在两日之后。南乔这两日都不曾踏出房门半步,送进去的饭菜也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。
暮色渐沉,织造府的廊下灯笼次第亮起。
多喜快步进来,躬身禀道:“娘娘,陛下方才让承恩来传话,请您陪他一同去看看南修容。”
安临昭拢了拢衣襟:“嗯,本宫这就去。”
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弄玉连忙跟上来,替她理了理衣襟,又取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替她簪好。
她知道晏楚让她同去,无非彰显帝后同心,体恤后宫那一套。
安临昭不介意给他这个体面,她也正好借此机会,去看看南乔接下来的戏会怎么唱。
两人在院门口碰了面,晏楚没有多说什么,两人并肩往南乔住的那处偏院走去。
守门的宫女见帝后同来,连忙跪下行礼。
帘子掀开,安临昭一眼便看见了窗下那道身影。
南乔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,长发松松绾着,没有簪任何珠翠。
她跪在矮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经文,笔搁在砚台边,墨迹还没干透。
她的眼眶微红,像是刚哭过。
听见脚步声,她连忙起身迎到门口,在晏楚面前跪了下去:“臣妾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深夜驾临,未能远迎,请陛下和娘娘恕罪。”
晏楚摆了摆手,示意她起来,目光扫过案上那卷经文:“这么晚了还抄经?”
南乔站起身,垂着眼帘:“臣妾这几日辗转难眠,想着为母亲抄几卷往生咒,替她消一消罪业。她做了错事,臣妾无法替她开脱,可她毕竟生养了臣妾一场……臣妾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”
她说得克制,既没有替郑氏求情,也没有哭哭啼啼地诉苦,反而让晏楚的神色软了下来。
他在桌前坐下,语气比进门时温和了些:“你母亲犯的错,与你无关。明日,寒山寺会为陆氏办一场法会。你既然在抄经祈福,那日便也一同去吧,替你母亲也添一炷香。”
“臣妾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南乔谢恩后,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又不敢开口。
晏楚注意到了:“还有什么话,直说便是。”
南乔抬起眼,飞快地看了安临昭一眼:“陛下……臣妾抄经时,总在想陆氏是陛下的生母,可她走得太早,没能看到陛下登基,如今葬在妃陵,也没能享受到半分尊荣。”
晏楚示意她继续。
“陆氏也是晋王的亲祖母,若晋王回京之后,能去陆氏陵前正式上一炷香,行一个晚辈礼……定能告慰她在天之灵。”
她说完这几句,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:“臣妾说这些,是为了陛下好,绝无旁的意思。皇后娘娘若是听了不高兴,臣妾便不说了……臣妾只是想着,陛下这一路南巡,对陆氏这般记挂,若回京之后能有嫡孙去陵前祭拜,也算全了陛下的一份心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