琮儿望着河面上那片流动的灯火,轻声说:“那些灯聚集在一起,可真漂亮。”
安临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你仔细看,漂得最远的,不是冲得最快的,而是走得最稳的那一盏。”
琮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安临砚看了他一眼,笑着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道理回去再想,眼下嘛……觉得漂亮就多看一会儿。”
晏楚不知何时走到了安临昭身侧,手里也拿着一盏河灯,比寻常的大了一圈:“阿昭方才许了什么愿?”
安临昭这才抬起眼眸,露出一抹笑意,却不见半分方才的柔软:“大晏年年五谷丰登,岁岁无灾。”
晏楚听了,便也笑了一下。
“那陛下呢?”安临昭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。
晏楚的目光落回河面上那片流动的灯火:“君明臣贤,朝堂清正,黎庶无忧。”
他说完,将那盏河灯放入水中,目送它汇入万千灯火之中,随波而去。
她的愿望,和他的愿望,在运河的水面上,各漂各的。
众人放完河灯,沿着石阶缓步下行,码头边已泊好数艘画舫。
韩庸办事确实妥帖,画舫大小错落,船头皆悬着绢纱灯笼。最前面那条略大些的船,是给皇帝预备的,船身雕花精致,舱门敞着,里头已经摆好了茶案与软垫。
“皇后与朕同乘。”
安临昭福了福身:“是。”
韩庸在一旁躬身道:“陛下,臣已命人在画舫上备好了茶水点心。”
晏楚点了点头:“韩爱卿有心了。”
护卫的巡逻船最先离岸,张环带着一队侍卫站在船头,腰佩长刀,目光警惕地扫过两岸。
商弋带着两个侍卫上了帝后的画舫,四角各站一人。
韩庸也快走几步,弯着腰上了船,介绍道:“这段运河是前朝开凿的,两岸的垂柳都有百年树龄了。”
晏楚在船头摆好的圈椅上坐下,手搭在扶手上:“韩爱卿对这条河倒是熟悉。”
“臣在杭州任上四年,闲暇时便爱沿着运河走一走,一来体察民情,二来也看看这河边的风景。”
韩庸说着,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盏茶,双手奉到晏楚手边,“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陛下尝尝。”
安临昭落座后回过头望了一眼岸上,太后和安临曦上了第二艘画舫,商玄萧站在船头。
琮儿上了第三艘画舫,站在船头朝安临砚招手。
之后的人也都三三两两的上了画舫。
晏霖站在码头边,忽然叹了口气,朝船上的晏楚道:“皇兄,你们一个个都成双成对的,让我好生羡慕。”
晏楚笑道:“既如此,那你便上来吧,与朕和皇后同乘。”
“那臣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他快步走上踏板,正要上船,却听安临昭的声音传来:“方才在席间,本宫见世子和安临砚相谈甚欢,以为世子会上他们的船呢。”
晏霖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琮儿那艘画舫。
随即笑着摇了摇头:“皇后娘娘说笑了。臣弟与安二公子不过是闲谈几句,哪里谈得上什么投机。安二公子与二皇子同乘,臣弟不便打扰他们说话。还是来皇兄这边讨杯茶喝,更自在些。”
安临昭心里转了一下,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,只笑着应了一句:“世子说得也是。”
晏楚招呼他在对面坐下,晏霖便顺势落了座,接过韩庸递来的茶盏。
安临昭没有再多看他,只是借着转身的动作,目光不动声色地往码头方向扫了一眼。
安临砚正站在琮儿那艘画舫的船舷边,一手搭着船舷,一手垂在身侧,像是方才正要上船。
他看见安临昭看过来,便挑了一下眉,像是在问:怎么?
安临昭没有开口,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又极快地往晏霖的方向看了一下,随即又看向他。
安临砚眉头轻皱,转身往码头边的马车走去。
他弯腰钻进车厢,再出来时,怀里已经多了好几只圆鼓鼓的浮囊。他一只一只抱稳了,又低头数了一遍,这才转身往琮儿那艘画舫走去。
琮儿蹲在船舱口,看着他抱着一堆浮囊走过来,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:“咦?”
安临砚踩着踏板上了船,将浮囊一只一只挂在琮儿身上。
“为什么呀?”
安临砚手上动作没停,也给自己身上绑上几个。
“你会水吗?”
琮儿老实摇头:“二舅舅没教我。”
“挂着吧,图个安心。”
画舫行至一处宽阔的水域,两岸的灯火忽然暗了,月色与河光交融,水面开阔如镜。
岸上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,紧跟着,一折傀儡戏在岸边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开了场。
演的是《白蛇传》,白娘子水漫金山,傀儡翻腾跳跃,水袖翻飞,在灯火映照下竟有些真人戏台的气势。
众人被那热闹的唱腔和精彩的打斗吸引,纷纷聚到船头去看。
琮儿也挤到了最前面,双手扶着船舷。
戏台上的白娘子正与法海斗法,水袖一甩,便有一道蓝绸从台侧抛起,在风中展开,像真的水浪翻涌。
琮儿踮着脚尖看得入神。
安临砚就站在他身侧,一手搭着栏杆,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,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,余光却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水面。
船队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。
为了寻个更好的观看角度,几艘画舫各自调整了船头方向,原本严整的队形松散开来,船与船之间拉开了距离。
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又紧了,法海拿出金钵,白娘子节节后退,傀儡的动作越来越快,琮儿紧张得攥紧了栏杆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安临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面,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们的船,正在顺着水流缓缓漂动,意识到这一点,他猛地转头,看向船尾舵工的位置。
那里空无一人,船桨横在舱板上,缆绳散乱地堆在角落,整艘船像是被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抛弃了。
“琮儿!”
他一把将琮儿从船舷边拽了回来,护在身后。
话音未落,水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破水声。
一艘乌篷船从夜色中冲出来,船头包裹着厚厚的铁皮,直直朝着琮儿和安临砚所在的画舫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