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昭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飞快扫过。
“先帝忌惮几位王爷,晏霖和几位王爷的世子,自幼便被接到京中抚养。陛下登基时才将几位王爷召回,在京中统一安置,封地却一直没有让朝廷接管,怕引起几位王爷不满。”
“敦王封地在丰州,丰州位于阴山南麓,正北直通北夷西部,胡商云集,便于暗中和北夷通商。”
“丰州坐拥黄河灌溉沃土,是北疆为数不多既能放牧、又能大面积屯田的区域。盛产粮草、食盐,封地钱粮充裕,可积攒财力,水草肥美最适合繁育战马。”
丰州。
安临昭将张纸放回案上:“写得不错,弄玉师从她的祖父,一手‘毓体’清峻挺拔,风骨天成,你肯下功夫临摹,是好事。只是……”
她想了一下说道,“这字里行间,笔力还有些浮,转弯处略软。明日让你弄玉姑姑把欧阳老先生早年的几幅临帖拿来,你照着那个练,会更有进益。”
琮儿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儿臣谨记。”
安临昭没有再多说什么,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纸笔,随手拿过一支笔,又取了一张新纸,随口道:“母后也写几个字,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笔锋。”
她低下头,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,笔尖落在纸面上,不疾不徐地写下一行字,笔势沉稳,筋骨分明。
“韩庸献舞姬,晏霖断子孙。”
安临砚将茶盏放下,站起身来,走到案边,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这字,起笔有势,落笔有力,转折处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字如其人这话,放在你身上,再贴切不过。”
安临昭看着他这副做派,嘴角差点没绷住。
琮儿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笔,双手举起了那张自己临摹的字帖,挡在脸前面。字帖上端,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两个人。
她侧过头对琮儿道:“你好好写,母后晚些再来看你。”
琮儿乖乖应了一声,便又低下头去,重新蘸墨,开始临摹。
安临昭出了院子,走着走着,又想起方才安临砚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来了。
她当时忍住了没笑,此刻走在无人的路上,那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天将黑未黑之时,晏楚定了,明日午时启程,从杭州直抵泗州,沿途只靠岸补给,不再下船过夜。
旨意传遍各院,原本还零星亮着灯的几个院子,顿时又忙碌起来。
安临昭知道,回到京城以后,晏楚就会出兵北夷,至于领兵人选……
晚膳后不久,帘外便传来脚步声,晏楚没有让人通传,径自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进门后没有坐主位,而是在安临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明日午时启程,从杭州到泗州,最快也要十五六日。沿途只补给,不下船过夜。朕怕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,“若是嫣儿撑不住,在船上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“臣妾下午问过周寻了,他说贵妃娘娘的底子虽然亏空得厉害,可若是一直用名贵药材吊着,再撑十几日也是可以的。船上虽不比行宫安稳,但凤舟走得稳,舱房也宽敞,只要照料得仔细些,不至于在半路上出事。”
晏楚听完这话,神色果然松了几分,可那松开的眉头底下,依然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:“下船之后,朕就要失去嫣儿了。”
安临昭坐在他身后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,微眯了一下眼。
她在心里想,你可曾真正拥有过她吗?
安临昭走到晏楚身后,五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,声音温软:"陛下不要太过伤心,连日操劳,也该歇歇了。"
晏楚被她握住的一瞬间,整个人一僵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,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掌心的手指,又抬眼看向她的脸。
她笑得温顺,眉眼弯弯的,可那只手却在松开之前又轻轻捏了他一下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目光里那点疲倦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。片刻,他低声道:"朕今晚就宿在皇后这里吧。"
安临昭闻言,瞥了眼角落里的滴漏,水珠一滴滴落下,已是亥时三刻。
她没有急着答话,反而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些,指尖在他虎口处绕着圈,一下一下,若有若无。
然后她才浅浅一笑,唇角弯起温顺的弧度:"臣妾求之不得呢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拇指正好在他掌心最敏感的那处软肉上按了一下。
晏楚的呼吸乱了半拍。
半晌,他轻声开口:"朕总觉得……朕登基以后,你对朕越发冷淡了。"
安临昭将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:"陛下登基以后是天子,我自然应该知道分寸,不敢僭越。"
她说着"不敢僭越",可她的唇却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指节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,又痒又麻。
晏楚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。
"可朕不想只当天子。"他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疼她,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,逼她看向自己。
他凑得很近,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"朕只想让阿昭把朕当成夫君。"
安临昭没有挣开他的手,反而顺势往前迈了半步,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,仰起脸看他,鼻尖距他的下颌不过一寸。
晏楚低下头,安临昭却在最后一刻偏过头,轻轻推开他,退后半步,欠了欠身:"陛下,臣妾先去沐浴。"
晏楚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。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,他垂下手,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,眼底浮起一丝烦躁。
她方才贴过来的那一瞬,他几乎以为她要吻他了。
结果她退了,退得让他满腔的热血无处安放。
晏楚闭了一下眼,压住胸口那团翻涌的火气,扬声道:"去吧,多加些花瓣。"
安临昭未回头,只应了一声"是",便提着裙摆出了内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