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二舅舅说今日不讲新功课了,让我把前几日的策论再理一理。"琮儿说着,走到她面前,将怀里那几卷书放在小几上,然后举起手里那支笔,递到安临昭面前,"母后,今日书房课歇的时候,二舅舅趁珅弟不在,给儿臣一支笔,他说让儿臣以后用这个写字,还说……给母后也看看。"
安临昭接过那支笔,低头端详。笔杆是深褐色的竹制,打磨得光滑温润,笔管比寻常的毛笔要粗上一圈,她将笔在手心掂了掂,比寻常的毛笔要轻上不少,像是笔杆里头是空的。
她将那支笔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的暮光转了转。笔杆的表面光滑均匀,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,可当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中段,轻轻用力一拧。
"咔"的一声极轻的细响。
笔杆的上半截应声而开,露出一截中空的竹管。
琮儿的眼睛瞪圆了,凑过来踮着脚看:"咦,还能打开?"
安临昭没有立刻答话,她将笔杆的暗格对着光看了看,又合上,拧回原处。那截接口合拢时严丝合缝,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她将笔放在掌心,笑意渐浓。这法子,倒是比从前传纸条稳妥得多。
琮儿没有再多问,乖乖地在她身侧坐下,拿起小几上那几卷书开始整理。
他做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不像许多孩子那样爱说话,只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安临昭,见她正低头在案上铺开一张信笺,便又收回目光,继续理自己的书卷。
安临昭提笔蘸墨,在信笺上写了几行字。让安临砚去找造办处员外郎张澈家里的仆人,打听一下张澈女儿的情况,务必要快。
她写完后,将信笺卷成细长的一条,塞进那支笔杆的空腔里。
她将那支笔放到琮儿面前。
"明日去书房,用这只笔,就说,母后试过了,觉得笔杆握着确实省力,很好用。"
琮儿双手接过那支笔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"儿臣记住了。"
安临昭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心里又软又踏实。这孩子,如今已经知道什么该问、什么不该问了。
入夜,凤仪宫的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烛台,安临昭歪在榻上,闭目养神。
弄玉在帘外候着,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多喜压低了嗓子的禀报:“娘娘,陛下今夜翻了周充媛的牌子。可方才清漪宫那边又来人回话,说周充媛病了,起不了身,怕是不能侍寝了。”
安临昭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:“哦……她竟是这般打算。”
弄玉从帘外探进半个身子,轻声问了一句:“娘娘,周充媛这是……”
安临昭摆了摆手,没有多做解释,只说了句:“是个聪明人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寻提着药箱照例来凤仪宫请平安脉。
安临昭伸出手腕,由他将手指搭在脉上,诊了片刻,周寻收回手,垂首道:“娘娘脉象平稳,只需注意歇息。
他一边收拾脉枕一边说道:“周充媛昨日又管下官要了一副药。”
安临昭抬眼看他。
“她说需要一种服药后短时间身体燥热、低烧干咳、看着像风寒的药。”
周寻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“下官问她做什么用,她只说,要装病避宠,下官劝了几句,她执意要,便禁不住她软磨硬泡,给了她一些炮制不当的苍耳子。少量内服,会短暂出现低热干咳、面色潮红的症状,看着像风寒,却不会真伤身子。”
安临昭听完说道:“既然安全,便不用担心了。”
“成人少量服用,确实无碍。”他看了眼安临昭,担忧道,“可若是孩子,就是万万不可了。”
安临昭没有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“苍耳子有剧毒,孩子对毒性极其敏感,即便是少量服用,也会造成肝肾功能衰竭,直接丧命。下官是怕……”
片刻后周寻又开了口:“娘娘,会护着她吧。”
安临昭依旧没有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:“下官明白,不该多嘴,只是……实在放心不下妹妹,下官信娘娘。”
安临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过了许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寻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"还有一事,你那里可有让人吃了短时间内说不出话的药?"
"有。有一种草药,取茎叶研磨成汁,再经晾晒炮制,可得一种极细的浅褐色粉末。此物不会致命,也不会伤及脏腑,只会让舌头和咽喉短暂麻木。"
"药效不会持久,大约两个时辰左右便会自行消退,不留痕迹,也验不出毒性。那粉末本身没有异味,若是调入菜羹或是酱汁之中,遇热化开,和羹汤同色,入口没有异样。"
安临昭"嗯"了一声,没有再问更多,只说了句:"明日给我备一些,不必太多。"
周寻应了一声:"是。下官明日一早便送来。"
中午的时候,凤仪宫刚摆好午膳,帘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小碎步声,紧接着是一声带着哭腔的“母后——”。
姝儿一头扎了进来,小脸上满是泪痕,眼睛红红的,扑进安临昭怀里,抱着她的腰就不肯松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安临昭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,连忙伸手揽住她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低头柔声哄道:“这是怎么了?一大早就哭成这样,都成小花猫了。”
姝儿听见“猫”字,哭得反而更凶了,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。
安临昭抬眼看向门口,彩儿正跪在帘边,眼眶也是红的,见安临昭看过来,她膝行两步:“娘娘……方才大公主带着团团在御花园里玩,团团跑得快了些,大公主便追上去。等追到的时候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哽了一下,“团团已经躺在那里不动了,身上有好几个小孔,脖子上也有,往外流血。二公主就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支簪子,说团团吓到她了。”
彩儿带了哭腔,却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:“娘娘,团团素来温顺,从不挠人也不咬人,淑妃娘娘赶来以后,护着二公主,说‘不过是个畜生,吓到了二公主,该杀。还说二公主下次再养猫,就该好好管一管,别让猫再吓着人。’
说完,她便带着二公主往瑶华宫方向走了。奴婢不敢拦……”
安临昭坐在那里,手还轻轻搭在姝儿背上,听完彩儿的话,冷冷地哼了一声:“这林尽染当真是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向怀里还在抽噎的姝儿。
姝儿的哭声已经小了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姝儿,自己把眼泪擦干净!”
姝儿愣了一下,从她怀里抬起头来,眼眶还红红的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却没有再哭出声。她抬起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。
安临昭看着她,认真道:“姝儿,你是有封号的荣嘉公主,比她尊贵百倍。她让你伤心了,你该怎么做?”
姝儿愣了一下,她看着安临昭沉静地眼睛,她抽噎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,小声开口:“让她……让她更伤心。”
安临昭没有笑,也没有夸她,只是伸出手,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弄玉,去瑶华宫要人,让淑妃带着二公主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