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昭看着她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站在原地,视线落在内室那扇半掩的门上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,隐约能看见榻上被褥隆起的一团轮廓。
“淑妃妹妹这话说的,本宫又不吵她。”安临昭收回目光,语气依旧温和,“孩子病了,做母妃的心里着急,本宫能理解。可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讳疾忌医。妩儿年纪小,底子又弱,若真是受了风寒,拖久了反倒不好。周寻就在太医院,让他来看一眼,开个方子,也安心些。”
林尽染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:“娘娘说的是,只是妩儿这孩子认生,太医来了她反倒怕得不肯吃药,还不如臣妾自己照看着。娘娘放心,臣妾心里有数。”
安临昭看着她,笑了一下:“淑妃妹妹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她没有再坚持,也没有往里走,只侧过头,对身侧的弄玉道:“去太医院,让周寻开几副温和的驱寒方子,送到缀霞宫来。”
“是。”弄玉应声退下。
安临昭又看了林尽染一眼:“既是睡着了,本宫便不进去了。妹妹好生照料妩儿,若有需要,只管派人来凤仪宫说一声。”
林尽染连忙欠身:“谢娘娘体恤。”
走出缀霞宫一段距离,弄玉从后面快步跟上来,低声道:“娘娘,淑妃娘娘方才那话,句句都在拦着您进去。二公主若真只是受了风寒,她为何这般紧张?”
“她越是拦着,本宫越觉得这里面有事,罢了,先回宫吧。”
中午的时候,安临昭刚用过午膳,正端着茶盏慢慢喝,多喜又进来了。
他站在帘边:“娘娘,缀霞宫那边没什么动静。二公主依旧在内室,没有出来玩过。淑妃娘娘不让宫人伺候,自己亲力亲为照顾二公主。方才她还向内务府要了冰块,说是要保鲜水果。”
安临昭放下茶盏,想了想:“明日就是贤妃生辰,先由着她吧。”
多喜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没有再追问。
暮色渐深,琮儿从学堂回来了。
他走到安临昭面前,行了礼,然后从袖中抽出那支笔,双手递了过来。
安临昭接过那支笔,捏住笔杆中段轻轻一拧,"咔"的一声响,笔杆应声而开,暗格里果然多了一卷叠得极紧的纸条。
她将纸条抽出,展开,低头看去。
字迹是安临砚的,依旧那副潦草随意的模样:
"张澈之女,唤作令月。自幼性子便野,不爱女红,好攀高爬低,张澈纵着她,不曾拘束。她养了一只鹰,日日带在身边,张澈对女儿极尽宠爱,常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樱桃肉,满府皆知。
张澈死后,月娘独自一人将父亲尸身拼合缝好,求人运回安葬,入土之后,人便不知所踪。若要寻她,怕是要费些时日。
另有一事,旧仆说,不久前,还有人找到她,想她打听过月娘,那人问的极细致,还让旧仆描述了她的相貌,当场画了像带走。旧仆说那人衣着体面,不似寻常探子,倒像是替什么大人物办事的。"
安临昭将纸条折好,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燃成灰烬,散落在香炉里。
贤妃生辰当日,天色刚亮透,凤仪宫的早膳还没撤下去,多喜便快步走了进来,面色比前两日更凝重了。
他站在帘边,躬身道:“娘娘,淑妃娘娘今日又管内务府要冰块了,说是能不能多给一些。内务府的管事想着入了秋,各宫娘娘们也用不上太多冰块了,便多给了她一份,但也不多。”
安临昭眯了一下眼:“还有什么异常吗?”
“听缀霞宫的人说,隐约闻见房间里有恶臭传来。”
安临昭没有接话。她靠在软枕上,闭上眼睛,没有说什么,只摆了摆手。
多喜会意,没有再多问,躬身行了一礼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弄玉端着铜盆进来,安临昭听见脚步声,睁眼看向她:“你说,这冰块,是保鲜水果用的,还是保鲜什么旁的东西?”
弄玉的手顿了一下,她放下铜盆,拧了帕子,双手递到安临昭面前,才低声道:“娘娘,这……怕是不太寻常。入了秋,宫里各宫娘娘们早就不用冰了,淑妃娘娘却连着要了三回,而且每次都要得急,怕是内务府的人心里头也犯嘀咕,可又不敢多问。”
安临昭收拾妥当,换了一身素净宫装,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仪容无可挑剔,这才带着弄玉出了凤仪宫。
今日晏楚要考校琮儿和晏珅功课。
她心里一点也不紧张,琮儿如今对付晏楚,已经颇有些心得。
那孩子机灵得很,知道什么时候该锋芒毕露,什么时候该藏拙守拙,分寸拿捏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。
她沿着宫道往书房的方向走,远远便看见晏楚正从另一侧廊下走来。
晏楚今日穿了常服,脸上带了些刚下朝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倦意。
他看见安临昭,脚步便顿了一下,等她走近了,才开口:“好巧啊,一起走吧。”
安临昭与他并肩而行:“陛下,昨日臣妾去缀霞宫看望二公主,淑妃妹妹说二公主只是小毛病,已经歇下了,没让臣妾进去。”
晏楚有些难以置信:“她竟驳了皇后的面子?”
安临昭摇了摇头,语气温婉:“淑妃妹妹向来疼爱二公主,想是怕臣妾贸然进去惊扰了孩子。臣妾只是担心二公主的身子,想亲眼看看才放心。她既然说无碍,想必也不会有大碍。”
晏楚听了这话,神色稍缓:“她啊,不能再生育了,妩儿是她的心头肉,平日娇惯了些。可对妩儿的事,她比谁都上心。她说没事,那必然不会有什么大事,皇后也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安临昭点了点头:“是,陛下说的在理。”
她垂下眼帘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两人说话间,书房已经到了。
季知予正站在门口,像是来了有一阵子了,双手交握在身前,姿态恭敬,目光却一直往门缝里看。
听见脚步声,她连忙转过身来行礼:“臣妾给陛下请安,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晏楚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”又看了她一眼,“珅儿到了?”
“回陛下,已经到了,正在里面温书。”
季知予连忙小心翼翼地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