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余妃嫔按位次落座，有的低头喝茶，有的低声交谈，殿内弥漫着一股不算紧绷却也算不上松弛的气氛。
裴沅站起来，走到殿中央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，展开，声音温婉却带着刻意的洪亮，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：“今日晚宴，各国使臣皆在，座次不可有失……”
她一字一句地念完，苏绾宁打了个哈欠，用帕子掩了掩嘴，像是根本没听进去。
姜姿低着头，在摆弄自己的指甲。谢君恩端端正正地坐着，目光落在裴沅身上，像是听得认真，可那眼神却有些飘忽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商戎低头掰着手里的蜜饯，掰成两半，又掰成四半。
裴沅念完了，又特意嘱咐了几句：“宴席之上，各国使臣皆在，还请诸位姐妹言行谨慎，莫要失了皇家体面。”她说完，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。
安临昭最先开口，语气温和：“贵妃辛苦了，安排得很妥当。”
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应和起来：
“贵妃娘娘费心了。”
“安排得这般细致，实在周全。”
裴沅重新落座，依旧是一副贵妃该有的从容模样。
座次的事说完，殿内的气氛便松散了几分，几个妃嫔又坐了一会儿便陆续起身告辞。
商戎站起来，把手里那掰成碎末的蜜饯往碟子里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她与程玥儿一前一后，谁也没看谁，各自扬长而去。
紧接着是裴沅，她身后跟着几个宫人，步子从容不迫，脊背挺直。苏绾宁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，她走得很慢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谢君恩走在最后面，她走到殿门口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回过头来，隔着半掩的帘子，往安临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安临昭看向她时，她赶紧收回目光，没有多停，转身跨过门槛，沿着廊下走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。
殿门重新合拢，安临昭依旧坐在上首，没有立刻起身。弄玉上前换了一盏新茶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人都走了。”
安临昭端起茶盏，呷了一口，没有开口。多喜从帘外快步进来，左右看了一眼，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紧的纸条，双手奉到安临昭面前：“娘娘，谢修容身边的宫女方才趁人不注意，塞给奴才的。”
安临昭放下茶盏，接过那张纸条，展开，纸条上只有几个字：“晏棠儿，画像，乌兰其。”
安临昭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，没有移开。
弄玉站在一旁，见她神色微凝，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“娘娘，什么意思？”
安临昭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，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天空，思忖片刻，才开口：“宫中可有晏棠儿的画像？”
多喜闻言一愣，像是没想到皇后会忽然问起这个，他想了想才答道：“回娘娘，按旧制，和亲公主出行前，宫中会命画工为其留一幅样貌存记，存放在内务府秘库中，以备日后查考。不过那些画像年代久远，少有人问津，怕是已经积了不少灰了。”
安临昭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，指尖在“乌兰其”三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安临昭的目光沉了沉，和亲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，最终岳小娘代替晏棠儿嫁给了乌兰其。
父亲不肯说，段无名也不曾开口，她能查到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真相。
可若是乌兰其认出了画像上的晏棠儿并非当年和亲之人……
安临昭将纸条叠好，收入袖中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：“多喜，你去内务府打听一下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她顿住了。
多喜正要转身，听见她的话断了，脚步停住了，回过头来，等着她继续往下说。
安临昭思索一番，才改口道。
“不必去了。”
多喜着实有些不解，却也没有追问，只应了一声“是”，便退回了帘边，垂手侍立。
安临昭的目光落在窗边的那盆秋菊上。刚才那一瞬间，她几乎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，让多喜去打探内务府的画像，去看一看那幅晏棠儿的画像到底有没有被翻动过。
可她及时刹住了。
晏楚和苏彦，还是抓着当年和亲的事不放，想抓住安家的把柄。
谢君恩是贤妃苏绾宁的人，她传来的这张纸条，究竟是她从贤妃处无意中听来的，还是苏绾宁故意让她递过来的，想看看自己会不会露出破绽？
画像的事，她不能去查。这若是他们布下的饵，一旦她派人去打听，就是咬了钩，就是心虚。
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意这件事，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二十年过去了，乌兰其女人无数，子女众多，他真的还记得当年和亲女子的模样吗？
安临昭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，将那张纸条无声地揉成一团，攥在掌心。她绝不能自乱阵脚。
第二日下午，安临昭坐在妆台前，弄玉站在她身后，正替她绾发。
今日是欢迎宴，各国使臣齐聚，她穿的是正红色的凤纹宫装，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一路蔓延到腰际，展翅欲飞，栩栩如生。
发髻高绾，一支赤金凤钗插入发间，凤口衔珠，垂下三缕细细的流苏。
弄玉退后半步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无误，才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可以了。”
安临昭对着铜镜照了照，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。她站起身来，理了理袖口，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琮儿已经等在廊下了，他今日穿了一身亲王朝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用一根白玉簪固定，又挺拔又精神。
他见安临昭出来，规矩地行了礼：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安临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笑着说：“走吧。”
母子二人并肩出了凤仪宫，沿着宫道往设宴的九州殿方向走去。
快到的时候，安临昭看见晏楚在前面不远处。
晏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随即伸出手来。
“皇后来了。”他手掌朝上，等安临昭将手搭上去。
安临昭没有犹豫，将手放入他掌中。两人并肩步入殿内，琮儿跟在身后半步，脊背挺直，步履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