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临砚听见那几句话从席间传来,随即抬起眼来,朝安临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的嘴角勾了勾,那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,他举起手中的酒杯,朝她的方向极轻地抬了一下。
宴会散了,安临昭沿着营道往回走,商戎跟在她身侧,进了院子。
弄玉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,见两人进来,行了礼便安静地退到外间去了。
商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向安临昭:“今晚我就不凑热闹了,也不能老从太后那里走,容易让人起疑。”
安临昭笑道: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
帘外传来多喜的禀报声:“娘娘,承恩公公来了,说是陛下让来传话的。”
安临昭与商戎对视了一眼,随即朝帘外应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帘子掀开,承恩躬着身快步走了进来,满脸堆笑:“娘娘,陛下让奴才来跟娘娘说一声,说今夜晚些时候要来娘娘院子里坐坐。”
安临昭点了点头,神色如常:“知道了,你回去禀告陛下,就说本宫恭候。”
承恩应了一声“是”,又躬了躬身,便退了出去。
帘子重新落下,商戎立刻看向安临昭,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:“瞎捣乱,万一坐坐就不走了怎么办?”
安临昭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嫌弃:“姜姿和裴沅她们,这点争宠的手段都没有吗,进宫都这么久了,有没有努力做妃子?若是程玥儿在,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让陛下去她那里。”
商戎被她这番话说得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程玥儿都成后宫典范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帘外又传来多喜的声音:“娘娘,周充媛求见。”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帘子掀开,周颖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。
她走到安临昭面前,屈膝行了礼,却没有立刻直起身来。
安临昭看了她一眼,语气温和:“怎么了,起来说话。”
周颖这才直起身来:“娘娘,臣妾……臣妾方才身子有些不适,便请周太医来看了一下。周太医诊过脉后说……臣妾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。”
安临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,商戎也愣了一下,两人同时看向周颖。
周颖对两道目光都有些疑惑,她蹙了蹙眉,试探着看向安临昭:“娘娘……不愿臣妾有孕吗?”
商戎飞快地看了安临昭一眼,没有开口。
安临昭斟酌片刻,才开口:“周颖,自由和孩子,你选什么?”
周颖愣了一下,像是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。
安临昭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平静却认真:“若是没有孩子,就可以拥有自由,你会怎么选?”
周颖低下头,静默不语。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稍稍收紧,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。
过了许久,她才抬起头来,语气带着涩意,却并不含糊:“宫中女子何来自由,况且,就算是出宫了,我又能去哪儿呢?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我进宫,本就是为了自己和家里人不再受欺负。季知予同样性子懦弱,可因为有三皇子,便没有人敢欺负她。”
安临昭看着她,半晌无言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没有再多问,也没有再劝说什么,语气恢复如常:“这是件喜事,你去让周寻告诉陛下吧。”
周颖应了一声:“是……”
安临昭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:“还有,今晚务必让陛下陪陪你。”
周颖愣了一下:“啊?”
安临昭没有多解释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:“去吧,好好养着身体。”
商戎也站起身来,走到周颖身边,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咧嘴一笑:“对,今晚让陛下好好陪陪你。”
周颖站在两人面前,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模样。她看了看安临昭,又看了看商戎,最终只是低下头,轻轻应了一声:“是,臣妾……记住了。娘娘放心,臣妾定能留住陛下。”
她转身掀帘退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,安临昭重新坐回椅子上,商戎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十分感慨:“周颖这孩子来得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候,有了孩子便不能遣散出宫了……”
安临昭倒是很理解周颖的处境:
“她和你我不同。她的母家不能让她倚仗,反而还要靠她照应。她肚子里的孩子,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,将来都是她的依靠。”
她抬起眼来,看向商戎:“也省得我们发愁她的去处了。”
商戎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:“你说得对,她如今有了皇嗣,算是有了根基。”
她语气比方才松快了:“如此说来,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夜色渐深,安临昭正倚在窗边的椅子上出神,帘外便传来多喜压低了声音的禀报:“娘娘,周充媛那边方才传了话,说让娘娘放心就是,陛下已经同意了,今晚陪着她。”
安临昭听完,松了一口气,朝帘外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铜漏,水珠一滴滴落着。
她算了算时辰,估摸着晏楚此刻应该已经去了周颖的营帐,今夜不会再往她这边来了。
可她还是不放心,以晏楚的性子,难保不会临时改了主意又折返过来。
她不再多想,将外衣褪下,只穿了寝衣躺到榻上,随手熄了榻边那盏灯,将被子拉到下巴处,闭上眼睛。
窗外偶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经过,又渐渐远去,耳边的呼吸声渐趋平缓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亥时一到,她才睁开眼,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院中无人走动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,摸黑换上那身深色短打,又将长发利落地绾成一个紧髻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那只柜子前,拉开柜门,弯腰钻了进去。
密道里壁灯昏暗,她脚步轻快,拐过几个弯,那扇半掩的木门便出现在眼前。她伸手推开,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