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天光尚未大亮，围场的营帐间已是一片人声鼎沸。
号角声穿透晨雾，悠长而嘹亮，惊起林间栖鸟，扑棱棱飞过营地上空。
各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从大晏的玄底金龙旗，到黑石国的狼头幡，再到朔衍的银鹰旗，沿着营道依次排开，绵延数里。
安临昭早已醒了，正坐在矮案前用早膳。昨夜睡得虽短，精神倒也恢复了不少。
弄玉从帘外快步进来，走到她身侧，弯下腰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娘娘，承恩方才派人来禀，说陛下昨夜头疼发作得厉害，后半夜几乎没合眼，周太医去施了针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稳住。”
安临昭放下粥碗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安临昭又坐了片刻，将最后一口米糕吃完，才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帐门边，掀开帘子，往外看了一眼，营道上来来往往的侍卫和宫人脚步匆匆。
她放下帘子，转身走回矮案边：“更衣吧。”
弄玉应了一声，从箱笼中取出一身骑装。
围场上，号角声已经响了三遍。
日光渐渐升高，各国使臣的坐骑早已备好，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马打着响鼻，马蹄刨着地面。
侍卫们牵马列队，远远望去，旌旗猎猎，马嘶人喧。
高台之上，晏楚坐在御座上。
他穿了一身玄色骑装，领口和袖边压着金线暗纹，腰间束着玉带，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武之气。
可安临昭离得近，能看见他眼下那层青黑比昨日更深了，唇角虽然挂着得体的笑意，眼底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态。
他端着一盏参茶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握在手里，目光落在场中那些列队待发的使臣身上，像是在犹豫。
场中，各国使臣已经策马列队。乌兰其骑在最前列，一身暗红色的黑石国传统骑装，腰佩弯刀，马鞍上挂着弓箭，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将特有的沉稳与锐气。
安临砚凑到安临暄马边，抻着脖子，不知说了句什么，安临暄便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没有接话。
琮儿骑着一匹矮脚小马，跟在两人身后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乌兰其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，落在琮儿身上，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黑石国的话。
翻译连忙策马上前半步，躬着身，将他的话译了出来：“老国王问，今日怎么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娃娃，他那个兄弟呢，怎么没来？”
安临暄答道：“三皇子大病初愈，身子还弱，太医嘱咐要静养，便留在宫中养病了。”
乌兰其听完翻译的话，不以为意道：“你们大晏就是娇惯孩子，我们黑石国的孩子，刚会走路就上马背了，摔下来，爬得起来才算本事，爬不起来的，草原上也养不活，省得浪费一口粮食。反正女人多的是，孩子嘛，没了再生就是了。”
安临砚骑在马上，听见这句话时，他瞪了一眼乌兰其，攥着缰绳的那只手，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
号角第四遍响起，晏楚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底下的几位使臣已经等了一会儿，有人开始低声交谈，有人抬起头来，往高台上望了一眼。
乌兰其的目光也扫了过来，落在晏楚那张泛白的脸上。
他看了片刻，又扭过头去，与身后黑石国的随从说了一句什么，随即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。
旁边的几个使臣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翻译苦着脸，在一旁措辞了半天，开口道：“陛下，他们说，陛下若是不下场，这狩猎便少了一半的兴致。”
这话翻译得极为简洁委婉，可谁都看的出来，他们那群人在嘲笑晏楚。
晏楚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使臣的面容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。
承恩躬着身，快步走到晏楚身侧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陛下，使臣们已经备好了，只等陛下发令。”
晏楚没有立刻答话。
苏彦十分关切地开了口：“陛下眼下不宜劳累，大晏武将众多，今日又有商将军领队，断不会落了大晏的面子。”
苏绾宁也温声接了一句：“是啊陛下，龙体要紧，来日方长，不必争这一时之气。”
裴沅站在苏绾宁身侧，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晏楚听着这一句句体贴周到的劝慰，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，神色也松动了，身子顺势往后靠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，安临昭的声音从一旁传来：
“陛下确实没有必要亲自下场，陛下久居宫中，骑术难免生疏，大晏武将众多，他们自然会替大晏争光，陛下在一旁看着，也是一样的体面。”
她说完便转过头去，不再看他。
晏楚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，他看着她那副淡然得体的模样，心里那点快要散去的执拗又重新聚拢起来。
他想起昨日在围场上，她策马扬鞭、侧身搭箭的模样，那身黛蓝色的骑装，那被风吹散的碎发，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她骑在马上时，像是换了个人似的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鲜活和自在。
而此刻，她坐在他身侧，轻飘飘地说他“骑术生疏”，语气温婉，却让他十分在意。
晏楚沉思片刻，随即看向承恩，冷冷地开口：“取朕的弓箭来。”
承恩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劝，可对上他那道目光，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。
苏彦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像是想再劝，可对上晏楚那道固执的目光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苏绾宁和裴沅对视了一眼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。
安临昭垂下眼帘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承恩见晏楚神色已定，不敢再劝，连忙转身命人将御用的弓箭取来，又亲自牵过那匹通体乌黑的御马，将缰绳递到晏楚手中。
晏楚接过缰绳，翻身上马的姿势还算利落，可胯骨磕在马鞍上的那一瞬，他的眉头还是极轻地皱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