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那天下午,我跟着妈妈回了家。
玄关放着我的拖鞋。
鞋尖朝里。
出门前,我怕回来时手里拎东西不好换,特意摆好的。
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。
“周五把汤拿出来,别忘了。”
下面画了一只碗。
陆景承总忘记吃饭。
以前他觉得我画得丑,却把便签拍进花絮,配字说,家有贤妻,专治健忘。
我当时给他发消息。
“别放这个,好傻。”
他回:“大家都夸你。”
后来我就不画了。
我妈揭下便签,放进装证件的袋子。
然后去了书房。
我的电脑在桌上,充电线绕得整齐。
桌边有一只矮凳。
陆景承剪片时,我常坐在那里等他。
等到他摘下耳机,才把手机递过去。
一开始,他每条都马上看。
回来,有时一句话打完,屏幕熄了三次,他也没抬头。
我妈坐进那只矮凳。
膝盖抵住桌沿,坐不下。
她慢慢站起来,把它挪开。
电脑密码是我的生日。
她试了一次,就进去了。
桌面上有个文件夹,名字是三周年。
里面有七张图片。
都是我做好的文字卡。
我怕现场打字太慢,提前准备了。
第一张是:
“今天不聊我怎么失语,也不聊你怎么照顾我。”
“我想聊聊,我们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我妈往下翻。
“我的手机,不要再替我交给别人保管。”
“别人问我问题,请先让我回答。”
“我说不舒服的时候,你能不能先问哪里,而不是问我又怎么了。”
她看到这里,忽然拿起手机,给陆景承打电话。
“你来一趟。”
他来得很快。
进门时,还拎着楼下买的粥。
“坐。”
他坐进自己的椅子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这是听澜写的?”
“念出来。”
他念到第四张,停住了。
我妈伸手,点开第五张。
“纪念日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吗?”
下面有一行小字。
“不是让你辞掉谁,也不是让你不工作。”
“只是我们的纪念日,别再让别人替我安排。”
陆景承的手放在鼠标上,很久没动。
“她可以早点跟我说。”
我妈看向他。
“她没说过?”
他低下头。
我知道,他记起来了。
上个月,我提出周年当天不要请团队。
他正在看分镜。
我把手机放到他眼前,他往旁边挪了一下。
“等会儿,正忙。”
我等到夜里。
再递过去。
他说:“就因为宋宜?听澜,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。”
我没再打字。
那天的聊天框里,只剩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。
“我只是想和你待一天。”
电脑里的第六张,字最多。
“我不是不愿意陪你工作。”
“但每次镜头拍到我,为什么都要证明,你是个多好的丈夫?”
“能不能也拍一点,我不是很可怜的时候?”
陆景承坐在那里,眼泪掉到裤子上。
我以前很怕他哭。
他第一部短片没入选,坐在楼道里,额头抵着膝盖。
我陪他坐了一夜。
手机上打了很多安慰的话。
现在我就站在他面前。
却一句也不想打了。
他抹了一下脸。
“这些,我想留一份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我想发个说明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我妈伸手抱起笔记本电脑。
“不行。”
“我不会剪,我原样……”
“这是她准备和你说的家里话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她死了,不代表你终于可以随便用了。”
陆景承的手停在桌边。
我妈收起电脑时,鼠标碰到最后一张图。
“如果这次还是没办法好好谈,我想先回妈妈那里住一阵。”
我妈把电脑抱进怀里。
“她原来想回家。”
“你还把她留在那间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