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6
裴予安的手还悬在半空,替我掀盖头的那根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。
我没有回答他,只是把盖头从他手里抽了回来,重新盖在头上。
“裴公子若没事了,还请让路。误了吉时,两家都不好看。”
他像是被我的话惊醒,猛地回神。
然后拉着我的手就要下花轿。
“不行!你不能嫁给他,你怎么能嫁给一个乞丐?”
“嫣嫣,跟我走!”
我被他扯得东倒西歪,好不容易稳住身形。
“予安,你放开我!”
我用力挣脱他。
“换嫁是我的安排,我没什么不可以的。你对我的好,我心领了,但是贺锦惜还在等你。”
“锦惜......”
果然,一听到贺锦惜的名字,裴予安还是迟疑了。
前世如此,今生亦如此。
他看向裴府的方向,他心心念念的女人,正坐在另一座花轿上等着他。
我整理衣服,吩咐轿夫起轿,简陋的花轿重新颠簸起来。
裴予安没有再拦我,他嘴唇颤抖着,还是一咬牙选择追向贺锦惜。
我自嘲一笑,两世能换来他的一丝在意,已经够了。
行至半途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。
我掀开一角帘子,见陈沂立在巷口,换了一身喜庆的婚服,眉眼却冷得很,正望着裴予安离开的方向,轻蔑地哼了一声。
见我的轿子近了,他才收回目光。
陈沂没多说什么,只侧身让到一旁,跟着我的轿子一路走。
走到一处僻静院门前,他才开口:“到了。”
我掀帘下轿,面前是父亲替我们张罗的小院。
两进青瓦房,不华丽,倒也干净齐整。
没想到,重生一世,兜兜转转,竟真的嫁进了这样一个地方。
7
我原本以为,裴予安如愿娶了贺锦惜,会和她举案齐眉恩爱一生。
可当夜,却传来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消息——裴予安竟还是要她做妾。
他说:和裴家有婚约的是贺锦嫣,他要娶的正妻也是贺锦嫣,裴家主母的位置,只会留给贺锦嫣。
任凭贺锦惜哭闹威胁,他都不动摇,最后竟把贺锦惜气回了贺府。
我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院里吃陈沂买回来的板栗。
我的贴身丫鬟折枝藏不住一点情绪,得意地跟我说:
“小姐......不,该叫夫人了,您真该看看贺二姑娘回府时的样子,脸都哭花了,人也丢尽了,街上还都说上错花轿是二姑娘动的手脚,答应嫁乞丐赚了美名,再弄个‘阴差阳错’嫁给世子,什么好处都占了。只是老爷气得摔了茶盏,说是咱们贺家闹出的丑事。”
我躺在躺椅上,吃着热烘烘的板栗:“父亲骂的是我,还是贺锦惜?”
小丫头噎了一下,支支吾吾:“老爷......两家都骂了。说大小姐您——您嫁得仓促,失了体统;又说二姑娘......自取其辱。还说,还说结亲这么重要的事,怎么都能弄错新娘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折枝咬了咬嘴唇。
我问她“但是”什么,她才吞吞吐吐开口:
“老爷今日还是去裴府帮二姑娘要说法了,正妻规格取回来的人,就算坐错了花轿,也是正妻,怎能做妾之类的......嗯,还说您已经嫁了人,做了别人的妻,让裴公子认清现实......”
我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夜里陈沂回来,身上带着一股子凉气。
他没什么话,只在床头坐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裴予安又去贺府了。”
我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他去贺府做什么?”
“去看贺锦惜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听说贺锦惜闹着要寻死。”
“还是这一套。”
我冷哼一声。
前世她寻死,责任都落在我身上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如今还是这一套,不知道又会赖在谁身上。
“夫人,”陈沂忽然叫我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若想着回去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拦你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昏黄的灯下,一张晒得黝黑的脸轮廓分明,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乞丐该有的。
他救过我父亲,也救过我。
“我不走。”我说,“这桩婚事是我自己应下的,我认。”
8
次日一早,贺府来人,说父亲要见我。
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回府,才进堂屋,便见贺锦惜歪在榻上,脸色苍白,眼角红肿,哭得真真切切。
父亲一见我,劈头便问:“你和裴世子的婚约,当真就此作罢?”
我淡声道:“父亲,我已嫁做他人妇,如何再做别人的妻?”
贺锦惜一听,眼泪更是滚珠似的掉:“姐姐,你这是在戳我的心窝子!如今裴府不认我,满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,你满意了?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。
前世的她,也是这样一句“你满意了”,把我钉在了冷血无情的耻辱柱上。
原来这些词,她自己用起来,倒也顺口。
我没与她纠缠,只对父亲道:“父亲若是为妹妹的婚事忧心,不如早些替她另择高门。裴家那门亲,既然裴世子看不上,强求也无用。”
父亲脸色一沉,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什么。
我从贺府出来时,日头正高。一抬眼,却见巷口立着一道人影,长身玉立,玄衣墨发,正定定望着我。
是裴予安。
他瘦了不少,眼底青黑一片,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。
见我出来,他快步上前,声音沙哑:“嫣嫣......”
我脚步未停,从他身侧走过。
他追上来,拦在我面前,急声道:“嫣嫣,那日在轿子里,我真后悔......我应该直接把你带走!”
“为什么?”我平静地看着他,“你想娶的不是贺锦惜吗?”
他脸色更白了:
“嫣嫣,我......对不起你。我想娶的一直都是你。”
我望着他。
前世他死在城破时,护在我身前,求我来世成全他和锦惜。
这一世,我成全了他们。可他现在却来告诉我,他想娶的是我。
“裴世子,”我说,“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。你该做的,是去好好待锦惜,别让她再为你伤心了。”
他的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。
我绕过他,独自往那小院走去。
身后忽然传来他压抑到极点的声音:
“嫣嫣,若我说......我方才看见你,心里想的,全是那一世我掀开你红盖头的那一晚,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?”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: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裴公子,无事就请回吧。”
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9
回院时,陈沂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百无聊赖地拨弄。
见我回来,他懒懒抬眼:“回来了?裴予安又纠缠你了?”
我没应他,径直进了屋。
陈沂也没追问。
可那天夜里,我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是前世的城破,火光冲天,裴予安挡在我身前,胸前的衣料一点点洇成深色。
他攥着那只香囊,笑着对我说:“若有来世,还请成全我和锦惜。”
我猛地惊醒,冷汗涔涔。
却见床头坐着一个人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正笨拙地替我擦额上的汗。
是陈沂。
我怔住:“你怎么在这?”
他别开眼,耳根有些红:
“你夜里翻来覆去,说梦话,喊了半宿的名字。我怕你魇住,便过来看看。”
我一时无言,半晌才道:“我喊的什么?”
他沉默片刻:“喊‘予安’,又喊‘别走’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陈沂把帕子塞进我手里,声音闷闷的:
“你既然嫁了我,就别总念着别人。你要是真想他,便早些告诉我,我好放你走。”
“我不念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