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顾青禾抬起头。
上午开会,周老师又提起这件事。
“工作队看成绩,看基本功,也看肯不肯练。”
“谁有意见,拿台上的本事说。”
顾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指尖。
如今面前有一张新谱。
她可以把这一句唱十遍,二十遍。
直到自己满意为止。
月底,她领到第一份试用津贴。
数完钱,她习惯性地分出一半。
手停在半空,才想起不用再汇给谁了。
小许凑过来。
“第一次发钱,去不去吃碗热面?”
顾青禾把那一半重新放回去。
“去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请你。”
下乡慰问的名单贴出来时,有人犯了愁。
这次要去几个偏远公社。
路远,车进不去的地方还得走。
顾青禾第一个报了名。
周老师问她:“身体吃得消吗?”
“已经好了。”
她把医务室开的说明递过去。
“比这更远的路,我以前也走过。”
出发那天,车上装满了布景、服装和乐器。
顾青禾抱着琵琶,坐在最里面。
路一颠,小许的脸就白了。
她从包里摸出一片姜,递过去。
“含着试试。”
小许接过,苦着脸问:“你怎么什么都带?”
顾青禾笑了笑。
以前赶夜场,谁也顾不上她。
苦的时候多了,就知道该备什么了。
到了公社,礼堂还没收拾出来。
顾青禾放下包,跟着搬凳子,又去老乡家借热水。
当地文艺队的两个姑娘不会新歌,拿着谱来请教。
她就坐在门槛上,一句一句带着唱。
有人问:“顾老师,这里怎么换气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别叫老师,叫我青禾就行。”
可那姑娘又叫了一声。
清清楚楚,满是认真。
顾青禾低下头,把那处气口重新标出来。
晚上的戏台搭在打谷场。
唱到一半,下起了小雨。
台下的老乡披着蓑衣,谁也没走。
顾青禾往台边看了一眼。
周老师站在侧面,示意她注意脚下。
她收稳气,唱完最后一段。
谢幕时,掌声从雨里传过来。
有人把自己带来的热水递到台前。
“同志,喝一口再走!”
顾青禾接过,弯腰道谢。
散场后,她嗓子有些紧,正想再试一遍下午没唱好的地方,周老师叫住她。
“今天不练了。”
“可我刚才第二段……”
“第二段气口抢了,明天再改。”
他把一碗姜汤放在桌上。
“先喝点。衣服湿了,回去记得换。”
顾青禾看着那碗汤,迟迟没端。
周老师已经转身去清点道具,又问别的队员有没有淋着。
当地干部送来一篮鸡蛋。
他让炊事员煮了,按人头分。
轮到自己时,正好少一个。
顾青禾把自己的递过去。
“您吃吧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
他把篮子递还给老乡。
“明天还得唱。吃完早点睡。”
顾青禾握着那颗热鸡蛋,心里起了波澜。
他对谁都一样。
谁唱错了,谁就重新练。
不用猜他今天偏着谁,更不用因为得了一点好,就得还。
回程路上,车在半道停了一回。
大家下去活动,周老师坐在路边看新谱。
顾青禾走过去。
“这首下次能让我试试吗?”
周老师抬头。
“比你现在唱的难。”
“我想学。”
他没立刻答应,把谱翻到中间。
“先说说,这里准备怎么处理?”
顾青禾蹲下来,认真看了好一会儿。
说出自己的想法时,她有些紧张。
周老师听完道。
“回去唱给我听。”
车重新开动,大家东倒西歪睡成一片。
顾青禾没有睡。
她趴在琵琶盒上,一笔一笔记谱。
窗外的村庄往后退。
这一次,她可以只想着等回到排练厅,要把这支曲子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