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到了矿上,陆行舟跟着抢险队下井,几个工人困在里面。
陆行舟趴下去拆泵。
通道清开时,已经过了很久。
年轻工人脚扭了,走不快,陆行舟架着他往前。
头顶忽然响了一声。
支架裂开了。
旁边有人喊:“撤!”
陆行用力把年轻工人推向出口。
自己却被坠下来的木梁压住了肩背。
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,声音忽近忽远。
小陈跟着人往里挖,看见那件熟悉的棉袄。
“师父!”
陆行舟没有应。
左肩的旧伤裂开,血已经浸透了衣领。
他的手蜷在胸前。
有人替他取出口袋里的东西。
一张叠得很小的手抄曲词,纸边磨得起了毛。
是顾青禾早年练唱时,抄给他听过的第一页。
他一直收着。
背面还有她写的一句话。
“等你好了,来听我唱。”
小陈拿着那张纸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陆行舟没留下什么话。
搜救灯照着他的脸,他的眼睛闭着,眉头终于不再皱。
他到底没能陪她走到好日子。
只在最后,护住了另一个还来得及回家的人。
省城又下雪了。
顾青禾在排练厅练一支新曲。
她把谱翻过一页,刚拨了两个音,琵琶弦忽然崩开。
断弦扫过手背,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顾青禾怔住。
她不知为什么胸口忽然闷了一下。
她放下琴,走到窗边。
一辆自行车从门口经过。
有人笑着喊,慢点,地滑。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顾青禾扶着窗框,站了一会儿。
周老师推门进来,看见她的琴放在椅子上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弦断了。”
他走近,先看见她手背上的伤。
“划着了?”
“一点小口子而已。”
周老师从柜子里找出药棉,让她先处理。
又拿起那根断弦看了看。
“用得久了,早该换。”
顾青禾按着手背。
“我前几天还觉得,听着有些发闷。”
“你总舍不得。”
周老师去拿备用弦。
他把新弦装上,一点点调紧。
顾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陆行舟也替她修过一次琴。
没修好,急得满头是汗。
她在旁边笑,说你别动,我来。
那时候,他们也真有过好的日子。
只是后来,太多东西变了。
顾青禾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周老师拨了一下弦。
“试试。”
她接过,慢慢弹出一段。
音色亮了。
原先有些拖滞的地方,也顺了许多。
周老师坐在旁边听,等她停下,才说:“有些东西修不好了,就该换新的。舍不得,也不能一直凑合。”
顾青禾摸了摸琴身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周老师已经拿起桌上的谱。
“明天先合前两段,后面别急。你的独唱考核材料也报上去了,等通知。”
顾青禾眼睛亮起来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她低下头,笑了。
她每天练一点,学一点。
日子就往前走一点。
傍晚,小许来叫她吃饭。
“再不去,热菜都没了!”
顾青禾应了一声,把谱收好。
周老师还坐在桌边,核对下一次下乡的安排。
她抱起琵琶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他。
“您也没吃吧?”
“等会儿。”
她把他手边的笔帽递过去。
“走吧,今天您选吃什么。”
周老师看了她一眼,笑着把笔收起来。
“你请?”
“我请。”
她说得很痛快。
“这个月津贴,还有。”
顾青禾围好围巾往前走。
周老师放慢脚步,等她并上来。
前头,小许正在食堂门口招手。
“青禾,快点!”
她抬头应着,步子快了些。
排练厅里,那根换下来的旧弦静静放在桌角。
顾青禾没有再回头。
九十九场旧戏已经唱完了。
往后每一个台,她都要为自己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