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一切照旧。
  新菜一道道盛上来,寄棠是见不得浪费的性子,好在菜肴皆少而精,她又食量大,吃得很满足。
  这点她遗传了张婉儿,吃得多,身上却不长肉。
  即便寄棠不肯承认,可血缘是多奇妙的牵扯,这叫她很难从心底彻底与母亲分割。
  她没有怨恨过张婉儿将自己的命运交付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上,哪怕最困苦的时刻,她都坚信以后会过上好日子。
  这信念如同张婉儿坚信自己一定能获得幸福一样坚定。
  这大约也是遗传。
  寄棠过去也曾渴求过爱。
  年少时也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个家,并且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想要珍惜。
  她也短暂地幸福过,可一切如梦幻泡影,转眼就破灭了。
  于是她比张婉儿更快地清醒过来,在这世上,除了她自己,谁也无法让她依靠。
  寄棠觉得如今的日子就很好,有稳定的生活,能自己掌控的人生,有些银钱傍身,这几乎是她幼时最向往的生活。
  她很知足。
  不过有人觉得她的生活还不够圆满。
  寄棠吃了片薄如蝉翼的鱼脍,正细细品尝,孟向真走了过来,表情讪讪道,“你今天怎么来了?”
  寄棠侧头看她,“我收到了请帖。”
  孟向真张了张嘴,她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先前和寄棠针锋相对惯了,说话天然就带了点冲。
  她默了片刻,“你好久没参加宴会,我找过你。”
  寄棠露出个讶异的表情。
  “下个月我家设宴,到时我下帖子,你记得来。”
  “那天会有很多郎君,各种各样的。”
  寄棠失笑,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什么,一时没有应下。
  孟向真补充道,“宴会么,不就是吃吃喝喝。京里每年都有在宴会上遇到正缘的。”
  她着意加重正缘二字,并投去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。
  寄棠轻笑了一下,原来她是这个意思,柔声道,“谢谢你,不过我不确定那日是否得空。”
  今日回去,她的店子就该张罗开张,先前一应装潢摆设都已完毕,接下来只看如何经营。
  这话不是推脱,是怕她到时候真没时间。
  孟向真显得有些失望,压低了声音道,“你这样还怎么再嫁?要多出门交际呀!”
  寄棠突然觉得这样的孟向真怪可爱的,“我目前没想过嫁人的问题。”
  孟向真惊得瞪大了眼睛,“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呀。我跟你保证,只要你找到新夫君,很快就能把江翊给忘了。”
  “真的,我家宴上会请很多郎君,都是肯上进的好青年。或许家世上……比他有些不足,人品绝对有保证。”
  “先时本小姐误会你,对你话说的重了些。这算是给你的补偿好了。”
  “你不许跟我客气。”
  她一串一串的话往外冒,显得又傲娇又可爱。
  寄棠忍不住笑起来。
  孟向真被她笑得莫名有些脸红耳热,只觉得那笑过分好看,当下脑海里什么也想不起,只有一个词,尤物。
  一时正不知该说什么。
  这时候有侍女过来,捧着一个方形盒子,“萧娘子丢了物什。”
  寄棠狐疑地接了过去。
  她出门所佩首饰简单,且并未遗失什么,当下打开了盒子,见里面是枚石印,拿起来,上面用古篆刻着她的名字。
  萧寄棠。
  一笔一划,笔力雄健、虬劲。
  寄棠怔愣一下。
  “你又不做官,随身带印做什么?”
  孟向真顺手接过这印章,左右翻看,“刻得还蛮有意境,回头我也给自己弄一个。”
  寄棠却顾不上那些话,而是抬头往上首看去,目光不期然撞进一双深褐色深渊似的眼眸中。
  谢琮也在看她。
  寄棠其实很少去想从前的事,过去总多困苦,她只告诉自己要咬牙往前。
  张婉儿骂她没有心。
  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,麻木是情绪本能的出口。
  从前她们常常在一个地方住下不久就要搬离。除了随身衣物,寄棠几乎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  在陇右,周伯伯待她很好,可她还是过得小心翼翼。
  她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,能自己做主,凡是她的东西,都要盖上属于萧寄棠的戳。
  谢琮安静地听完,说可以刻一枚章。
  寄棠满心欢喜的应好。
  可没等付诸实际,萧伯伯去世,她和张婉儿跟着商人,又开始漂泊。
  这么多年过去,这枚印章,连寄棠自己都忘了。
  谢琮如今拿来送给她。
 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,但一定不很自然。
  宴客厅灯火辉煌,周遭喧嚣热闹,寄棠眨了眨眼睛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  *
  婚宴回来的第二日,寄棠才准备去西市的铺子转一转,看看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。
  昨日宴会上已有不少夫人小姐打听新妇的妆容。
  有这么一个活招牌在,她的店子算是开了一个好头。
  寄棠没什么大抱负。
  从小到大,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家,一个只是属于自己的家。
  能够遮风挡雨。
  谁也不能赶走她。
  周伯伯的家不是,长兴侯府也不是。
  她从前总在寻觅,好在很快清醒,除了自己,谁也无法永远依靠。
  像现在这样普通的平凡就很好。
  等卜出黄道吉日,开业那日该邀请哪些人,她还需仔细斟酌。
  寄棠取出纸笔,才要写下京中与她交好夫人小姐,青玉上前道,“娘子,谢嬷嬷来了。”
  谢嬷嬷是太夫人身侧最得脸的嬷嬷,年逾五十,鬓发梳得一丝不苟,挽成规矩的圆髻。
  见寄棠来了,忙起身行礼道,“二夫人。”
  江翊行二。
  谢嬷嬷这是还将她当做侯夫人。
  那时她与太夫人一年之约,谢嬷嬷便是见证,她这般尊敬,也是太夫人的态度。
  一旁侍候的青玉听到这般称呼,目光惊疑不定。
  寄棠略蹙了蹙眉,却没有多说,请谢嬷嬷坐下后问道,“嬷嬷今日前来,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?”
  谢嬷嬷笑道:
  “过几日便是太夫人的寿辰,老太太这些时日十分想念二夫人。特意叫老奴到崇贤坊跑一趟,请二夫人届时回府赴宴。”
  寄棠顿了片刻,才斟酌开口,“我与侯爷已经和离,太夫人的生辰,我去……怕是不大方便。”
  太夫人做寿,京中世家高门都要往来贺寿。
  她一个已经和离的前孙媳妇,去凑什么热闹。
  再有什么一年之约,毕竟是隐秘事,至少在外人看来,她与江翊和靖国公府,已经没什么牵扯。
  “老太太也是顾虑到这一点,”谢嬷嬷当即道,“今年的生辰,便只叫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,并无外人的。”
  “……”
  这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