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客厅里,春夜的灯火投下沉沉的光影。苏家主宅那座老式会议桌上,文件纸张铺展,几缕檀香在半空中蜷曲着缭绕。空气早已被沉重的气氛压得近乎凝滞,就连手边的热茶都透着一股淡淡苦涩。
苏婉清高坐桌侧,一身素雅米白衬衣,卷发挽得干净利落。她指间夹着签字笔,目光沉静,嘴角却紧抿如寒梅。冷静之下,是她不为人知的倔强。对面合作方的代表——尚辰集团派来的吕未平,面带浅笑,话语却刀光剑影。
“苏家若拿不出五成的股权抵押,我想我们也没什么继续谈的必要。”吕未平轻搅咖啡,刻意拖长音调,“行情惨淡,贵家又屡屡失守,尚辰虽然重情,但也需为自身利益负责。”
吕未平身后两名助手神色傲慢,目光游移间已将苏家人看成笼中困兽。桌角下,苏家几位叔伯暗自交换眼色,眉宇之间满是焦躁与不满。苏振国端坐主位,额头青筋隐现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。
而在会客厅最后方的沙发里,陆铮静静端坐。微敛长眸,一抹深邃的幽暗,像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警戒线。他的存在似若无物,却在无声中影响着空气流向。
唐微澜倚在落地窗边,修长身形被城市夜色包裹。目光锐利如刀,正聚焦在那个外界口中的“苏家废婿”身上,却终于在某一刻,眼中浮现一抹难以琢磨的好奇与迟疑。
会议陷入僵局。
苏婉清指端按压文件,扬声道:“吕总,合作不是输入权利,不是让苏家自断臂膀。市面上的数字,你们既了解市场,也应明白,如今以这种‘斩首式’条件谈判——于你们同样风险巨大。”
“婉清!”苏振国蓦地低喝,显然对这番说辞并不满意。他冷冷瞥了女儿一眼,转而向吕未平略带苦笑,“还请吕总体谅。小女年轻气盛,若有忤逆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吕未平淡然一笑:“苏总过虑了。只是时局艰难,生意场讲究现实。我们已经退让,如今不过是守住底线。”
苏家几名中年亲戚面色微变,有人忍不住小声咕哝。
“再谈下去,只怕要把整个苏家都压上了。”
“是啊,这条件……谁敢答应?”
陆铮注视着桌端棋局,不动声色。可就在吕未平话音落下时,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右手指尖轻轻一捻,他似乎只是无意中摸了下手机壳。无人察觉,他却以最隐秘的方式划开消息——屏幕上,是许墨尘的暗号:“底牌查清,已行动。对方真实意图待会更新。”
陆铮不疾不徐地放下手指,视线悄然扫过唐微澜。两人视线短兵相接,她捕捉到那个眼神,心头悸动——那种淡定、冷静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气息,绝不是一个市井赘婿所能拥有。
吕未平转头,冰冷的目光停在陆铮身上。他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示弱的苏家成员,嗤笑道:“陆先生,好像自始至终都未发表意见。倒是让人好奇,你作为女婿,可有什么高见?”
厅内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陆铮。
陆铮抬眸,微微一笑。“吕总若认定苏家无退路,为何还愿意坐在这里谈?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同样焦虑,或许怕错失了仅剩的互补资源?”
吕未平眉梢一挑,轻蔑道:“你在说笑?”
陆铮缓缓合上手里的茶盖,语气温和:“苏家的产业链或许已被人盯上,但尚辰并不是唯一受益方,对吗?你们急于达成协议,某些资产……目前动不得。”
空气在静止间被利刃切开。
苏婉清抬眼,眼中难掩诧异。唐微澜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苏家众人更是面面相觑。
吕未平冷笑,“陆先生何出此言?看来的确有人消息灵通,难怪苏家近来动作变快。”
“消息灵通就好。”陆铮语音平稳,沉声道,“吕总,不妨再考虑一下,用你们上热搜的那笔项目——据我了解,相关贷款出现了一点小问题。你若强行锁死苏家,恐怕还有其他人等着落井下石。”
吕未平的神情终于微微变色。
唐微澜目光一紧——她竟没有追查出尚辰集团的这一隐患,那个叫陆铮的男人,是如何得知的?
厅内气氛出现罕见的微妙均衡。苏家亲族众望所归地看向苏振国,看到他的下颌微微绷紧。
苏婉清趁隙追击,步步紧逼:“吕总,苏家愿意让利,但不会自毁根本。你们尚辰若执意单边通吃,恐错失真正的共同利益。且不说别的,我们在外省的技术团队正在和博研资本接洽,你们确定不等一等?”
吕未平指间的咖啡勺咔哒一声停下,杯壁荡起微澜。
苏振国适时出声,和缓了气氛,“商场无情,但人与人都要留点后路。既然大家都有意修好,不如今晚都冷静一晚,明早继续。”
吕未平沉默半晌,站起身:“苏总果然谨慎。我会将贵家意见带回董事会,请容我们再三衡量。”
一场针锋相对的谈判以暧昧收尾。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远不是终局。他们离席时,苏家会议厅内的空气才终于松动了些。
宾客散去,家族长辈低声议论,各自带着心事离场。
就连唐微澜都不再刻意保持距离,而是悄然走到陆铮身侧。
“你怎么知道尚辰项目有融资漏洞?”唐微澜语气很轻,却难掩疑惑,她修长的手指环住手臂,目光锐利。
陆铮淡然答道:“每家企业都会有自己不愿外泄的伤口,只是没人细看。”
“光凭‘细看’两字,你不可能窥得那么深。”
他不答,只是站定脚步,看着她轻轻一笑,“唐小姐若真有兴趣,明日一起看看市面上的风向如何。”
唐微澜直视了他数秒,终于抚了抚鬓发,轻笑一声:“看来,苏家这位赘婿,今天很不简单。”
对话间,却见苏婉清走来。她的身影在夜色灯影下变得格外纤细,眉宇间透着矛盾——明明有话,却又欲言又止。
陆铮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,向她颔首致意,低声道:“今晚处理得很妥当,你无需再自责。”
苏婉清一愣,她没想到陆铮主动与自己搭话。两人彼此对视,沉默于夜色。
门外廊道上传来父亲苏振国的低咳与脚步声,显然他尚未离去,只是远远注视一切。
“陆铮,我想问你一句。”苏婉清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认真与踌躇,“你——到底懂多少生意场里的事?还有……为何今晚的谈判局势会在你一句话后发生转折?”
陆铮并未立刻回答。他定定看她,目光温和且坚定,那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滞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懂的远不止这些,只是往往不必全盘托出。今晚只是不愿看到你受委屈而已。”
苏婉清心头忽然一紧,眼里一丝不易觉察的迷茫与微妙柔软。可她还未继续追问,远处有人快步而来,打破了此刻的静谧——
“家主,紧急文件,来自金融监管机构!”侍从步履匆匆地将一封密封件递到苏振国手中,神情格外慎重。
厅外众人再度聚拢,苏振国凝着眉拆开文件,细细阅览。随着内容一行行浮现,他的脸色逐渐由阴郁转为难擦的激动与欣慰。
“爸,发生了什么?”苏婉清侧身,问道。
苏振国将文件递给苏婉清,声音低沉却带着难掩的振奋:“监管机构针对尚辰项目展开调查,关键资金冻结,对方的融资链断裂。我们刚刚,好像有了转机。”
苏家众人一时间哗然,有人生出怀疑之色,有人则惊喜莫名。苏婉清迅速浏览文件,发现文件中还夹杂一页匿名分析报告——数据精确,推演犀利,指明尚辰最近半年资本运作的诸多疑点。
唐微澜拿过分析稿看了几眼,眼中已闪烁钦佩,“谁会这么做?”
陆铮步至窗前,背对着灯火,肩头褪去些许孤寂。在黑暗里,那双眼更加明亮。
他没有做声,只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,仿佛自言自语:“有时候,筹码不只在明处。”
唐微澜忽然意识到什么,侧头对苏婉清道:“你们苏家,这下稳了。”
苏振国望着陆铮的背影,若有所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