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府邸,夜色如墨。
  书房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界,月色勾勒出他僵立在黑暗中的轮廓。
  挫败感,他纵横沙场多年都极少品尝的滋味席卷了他。
  我是废物吗?!
  他不禁问自己。
  他苦心筹谋,步步为营,以为赐婚圣旨便能将她纳入羽翼。
  却连这深宫妇人的唇枪舌剑都未能替她挡下!
  皇后原敏……仗着腹中胎儿,仗着她原家的权势,竟敢如此肆无忌惮!
  她和她背后那个贪婪的原家,还有那个即将打着“探亲”旗号进京的睿王……他们什么心思,他自是明白。
  皇后怀孕……内里乾坤,他并非毫无所觉。
  他本可以运筹帷幄,静待其变。
  但此刻,他是真的忍不了了。
  高允与廖清源等人早已屏息垂首,肃立在门外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一丝声响便会点燃门内那濒临爆炸的窒息氛围。
  高允跟关平下意识地同时侧头,飞快地对视了一眼!
  两人都有点发怵,王爷这次,是真的怒到了极致!
  “廖清源!”
  声音从门内传出。
  廖清源立刻应声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几乎是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。
  烛火摇曳,明灭的光影里透着阴鸷狰狞,映得晋王双眸如同噬人的深渊!
  晋王吩咐道,准备提前开启计划,打击原氏。
  “王爷息怒!”廖清源喉头发紧,顶着压力硬着头皮开口。
  “皇后跋扈,然其身怀龙裔,身份敏感至极!此刻动她,牵一发而动全身!
  睿王不日进京,原家气焰正炽,我们……我们苦心经营数年,皆在紧要关头!此时若因一时之怒而……”
  晋王抬头看向他,眼中有未消的怒气。
  就在廖清源准备再度硬着头皮劝谏时——
  “廷越!”王扶风带着一身寒气疾步闯入,一眼看到晋王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恐怖神情,心猛地一沉。
  他一把按住晋王青筋暴起的手臂。
  “冷静!”王扶风声音低沉而急迫,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沉住气!太后今日虽未严惩皇后,但终究是顾忌你的情面,出面维护了云姑娘。这本身就是对原敏最明确的警告!
  眼下时机未至,若我们贸然动手,非但不能一击致命,反而会打草惊蛇,甚至可能折损我们多年积累的根基!”
  晋王吐出一口浊气,缓和了下情绪。
  “我知道你气愤!”王扶风立刻趁热打铁,语速快而清晰,“眼下与其跟原敏正面硬撼,不如想想如何安抚云姑娘?她今日受了委屈,心中必不好过,不如想想如何让她开怀?”
  王扶风脑子飞快转动,忽然眼睛一亮:“啊!!对了!听闻云姑娘酷爱字画!我府里收着那件压箱底的宝贝,那幅《洛水图》,再配上些精巧雅致的文房清供、新奇有趣的西洋玩意儿,一并送到兰雪苑去!投其所好,总能抚慰一二!”
  他拍着胸脯,语气斩钉截铁,“廷越,你放心,这事儿交给我!保证替你办得妥妥帖帖,让云姑娘看到你的心意!”
  “舒窈……”
  提到舒窈,晋王眼中的怒火微微一滞,随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。
  想起今日宫道上她那沉静的面容。
  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……没有一丝波澜。
  这比控诉和眼泪都更让他心慌意乱。
  “本王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原敏那边……给她找点事做吧!”
  他转向关平与廖清源,迅速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  廖清源眼中闪过一丝迟疑:“王爷,此事牵扯甚广,若操作不当,恐会惊动御史台,甚至可能波及我们安插在太仆寺的几位要紧人手,是否再……”
  王扶风也欲再劝:“廷越,此举是否再斟酌一二?”
  晋王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,廖清源立刻噤声,躬身领命:“是!属下即刻去办!”
  转身迅速消失在门外。
  王扶风叹了口气,知道此刻再劝已是无用。
  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  晋王坐回宽大的紫檀椅中,手肘支着扶手,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  心中的戾气并未消散,反而沉淀成一片更深的空茫。
  他还没有得到她的心。
  他甚至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,让她在遭受不公时,能理所当然地看向他,寻求依靠。
  那个 “让她信任他、依赖他” 的念头,在皇后的刻薄与太后的权衡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!
  仅仅依靠“晋王”的尊荣,在这座深宫之中,他竟连保护自己的王妃不受折辱都做不到!
  原敏敢如此肆无忌惮,只因她们内心深处,认为他李廷越,还不足以真正撼动她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和地位!
  这个认知,彻底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!
  唯有那掌控一切生杀予夺、生予死夺的绝对权力!
  才能将舒窈彻底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!
  ……
  皇宫家宴,金樽潋滟,玉液琼浆,丝竹管弦之声袅袅绕梁。
  酒过三巡,御座上的帝王面庞已浮起难以掩饰的倦怠。
  他温和地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:“朕有些乏了,诸位爱卿且尽兴罢。”
  话音刚落,便在宫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离席。
  皇帝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,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瞬,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更隐晦的暗流所取代。
  她脸上那属于国母的端庄雍容,此刻才仿佛卸下一层伪装,舒展开几分真切的笑意。
  她优雅地举杯,环视全场,声音清越悦耳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  “说来也是喜事。年关将近,睿王府前日递了消息进来。”
  她刻意顿了顿,满意地看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,“睿王惦念陛下,已将清州事务安排妥当,正星夜兼程赶回晟京,定是要回来陪陛下过除夕守岁的。
  离京多年,想必也是想念这京中的繁华热闹了。”
  “睿王回京” 四字一出,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!
  几位宗室老王爷捻着胡须,眼神在空中飞快地碰撞,交换着无声的惊疑与揣测。
  睿王的封地清州,按律非诏不得擅离!
  皇后偏偏选在皇帝离席后“轻描淡写”地宣布此事。
  李廷越端坐席间,手中把玩着温润的玉盏,面上波澜不惊。
  皇帝病体未愈,皇后便如此迫不及待地引入藩王……这盘棋,下得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