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
太后步履沉重,先至内宫狱。
王灵姬此刻惊惶如折翼之鸟,往日的骄纵气焰荡然无存。
她自小娇养深闺,锦衣玉食,何曾受过这等污浊幽禁之苦?
贴身侍女生死不明,千方百计递向太后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。
正绝望间,忽听脚步声近,她惶然抬头——
“姑母!”
一见太后亲临,她眼泪瞬间决堤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哀泣:“姑母!”
“姑母!姑母救我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“灵儿知错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太后却面罩寒霜,眼中尽是怒其不争的厉色:“你还有脸叫姑母?背着哀家行此胆大包天之事时,可曾想过你姑母?!蠢钝不堪,白白做了崔丽媛手中的刀!”
王灵姬被这劈头盖脸的斥骂震得愣在当场,泪珠挂在睫上,摇摇欲坠。
一旁随侍的季嬷嬷适时上前,低声将崔丽媛如何操纵利用、如何布下此局之事细细道出。
王灵姬听完,脸上血色褪尽,最终面如死灰,瘫坐在地上。
竟是崔姐姐……
往日那些温言软语、那些为她“出谋划策”的亲昵场景历历在目,原来甜蜜糖衣之下,包裹的全是淬毒算计!
“你就在此好好思过,想想自己究竟错在何处!”
太后语气冰冷,“如今皇上震怒,铁了心要严办,恐怕连哀家……也保你不住。”
“姑母……姑母救我!此事我并不知内情啊!”
“事到如今,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你既与崔丽媛攀扯不清,她出了事,你如何能摘得干净?
如今御前的旨意就快下来了,再没转圜的余地!”
思及此太后怒极,拂袖而去。
终究是自家看着长大的孩子,她心中岂能完全放下?
此行名为斥责,实为探望,这个侄女她必定要保下,但想到皇帝那般冷硬的态度,心底却没有底,更添几分恼怒。
气血翻涌之下,她再也按捺不住,转身直闯向临时羁押崔丽媛的偏殿。
崔丽媛见太后盛怒而来,神情微动。
尚未开口,太后凌厉的诘问已至:“哀家这些年来何曾亏待过你?崔丽媛,你为何恩将仇报,累王氏满门至此!”
崔丽媛闻言,身形微微一滞,先是怔愣,随即竟凄惶地冷笑起来!
那笑声起初压抑,继而越发凄厉,在殿堂之中荡开。
那层温婉恭顺的假面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扭曲的怨毒与癫狂。
“太后……是来定我的罪?”她抬起脸来,眼中再无一贯的温良恭俭,“您说待我不薄……哈哈……好一个‘不薄’!”
“敢问太后,您这‘不薄’的恩情,究竟好在何处?”她尖声厉笑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:
“我幼年失恃,您口中所谓‘照拂’,不过是要我谨小慎微、做小伏低,用顺从换您一点垂目!
你那点照拂,不过是在我百般讨好之下施舍的残羹冷炙!
在你眼中,我何尝不是一件称手的兵器?一枚用来固权、替你那好侄女扫清障碍的棋子!您何曾真心为我谋过一寸前程?!
皇上眼里只有那个寒门妇!而你…眼里永远只有那王灵姬!
我再如何恭顺,再如何苦心经营,也入不了你的眼,更入不了他的心!
既然我得不到,那便谁都别想好过!若非你们步步相逼,将我视为无物,我何至于此?!”
太后被她这一连串控诉震得身形一滞,仿佛迎面受了一击,连指尖都微微发凉。
她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燃尽一切的恨意,一时竟说不出旁的话来,只颤声喃喃:“疯了…你真是疯了……”
沉默片刻,她才像忽然找回声音似的,低哑道:
“哀家怜你幼年失母,在家中处境艰难,才将你带在身边抚养……予你衣食教诲,为你筹谋前程,将你嫁入天家,你不知感恩也罢了,竟还心生怨怼?”
她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心与疲惫:
“你自己不得皇上欢心,竟也将这桩罪过…算在哀家的头上么?呵……好,好。一番心血,到头来,竟是养出仇来了。”
崔丽媛却毫不退却,眼中泪光混着恨意,灼灼逼人:
“我何尝真正在意过皇上的宠爱?早在他是亲王之时,您欲将我许配于他,他却一口回绝。从那时起,我便不再做此痴念!”
她字字清晰:
“是您,明知他心系皇后、无意旁人,仍执意送我入宫为妃。
陛下心中既从未有我,这座深宫于我,何异于囚笼?
您毁了我一生……却还问我为何心怀怨恨?”
她冷笑出声,语带讥讽:
“您所为,不过是为巩固王家权势。这般虚伪自私的‘真心’……恕我崔丽媛,承受不起。”
闻听此言,太后面色极度难看。
她缓缓闭上双眼,再睁开时,目光中已是一片疏离的平静。
“你既说我不曾真心待你,那你我之间这些年的情分……便到此为止罢。”
太后的声音已渐渐冷了下去。
她一生谋算,自认掌控全局,却万未料想,竟亲手在身边养出了一条反噬自身的毒蛇!
崔氏一族,连同眼前这癫狂的妇人,就此注定倾覆,烟消云散。
崔丽媛与王灵姬其名位被废除,贬为庶人,从宗谱玉牒中除名。赐死。
涉事尚宫和贴身宫女内侍一律处死。
其他可能知情或疏于职守的宫人或被流放、或被罚入掖庭局为奴。
前朝关于异香和香料来源正在彻查。
在帝王的铁腕之下,禁军把守宫门,内侍监督着各宫人员迁出,各去归处。
清宁宫内。
舒窈默然听着窗外隐约的哭咽,心情也不好过。
对于这些宫妃,她不是不同情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,自己不能求情,更无力回天。
既得利益者虚情假意的送行,不过是为自我安慰而流的鳄鱼泪,她也不屑为之。
朱嬷嬷更是心有余悸,自此将小厨房与药膳盯得铁桶一般。
这日又到进药时分,朱嬷嬷亲自端来墨色药汁,气味苦涩浓郁。
舒窈只瞥了一眼,便觉喉头发紧。
与其在那些插不上手的事上费心思,不如趁机给自己谋福利。
“这药膳往后都撤了吧。”
朱嬷嬷一怔:“娘娘,这是御医……”
“嬷嬷,”舒窈笑道,“我近来觉得身子爽利不少,不必日日进药。”
她实在怕极了这苦味。
以往每每喝半碗倒半碗,与朱嬷嬷斗智斗勇,也累了。
眼下六宫整顿,正是时机。
“皇上驾到!”话音刚落,外头便传来内侍的传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