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威风凛凛的镇北军主帅大帐，如今四角皆被玄甲死士重兵把守。
除了每日送入的一碗冷水粗饭，整座大帐都死寂。
霍衍跌坐在冰冷的椅上，身上只着一件单薄中衣，曾经象征少将军无上荣耀的帅印与令箭，早已不知去向。
他整整三夜未曾合眼。
只要一闭上眼，脑海中便疯了一样闪回温时棠倚在谢砚怀里的那一幕。
那样依赖、那样信从的眼神，哪怕是在他们年少情浓、他在雪地里为她长跪不起的时候，她也从未对他露出过这般毫无防备的温柔。
那不是逢场作戏，那是刻入骨髓的托付。
霍衍按住剧烈抽痛的心口，死死咬住后槽牙。
他骗不了自己，在看清谢砚甩出的婚书庚帖的那一瞬间，他心底最深处的自尊与骄傲，被碾得粉碎。
帐帘忽然被挑开，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灌入。
法曹掾吏带将手中厚厚的罪案卷宗“啪”地摔在霍衍面前的案几上，激起一阵尘土。
“霍少将军，画押吧。”
掾吏的声音不带半分起伏，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讥诮。
霍衍垂眸看去，卷宗首页，猩红的朱批字字诛心。
私设贱籍，擅构罪状；买凶行刑，强灌催产虎狼之药；谋害宗室王妃，强夺皇室骨血为嗣！
每一条，都足以将直接打落进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！
“谋害皇室骨血……”
霍衍干裂的唇瓣颤抖着，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：“她当初离开大营不过一年……那孩子分明、分明有可能是我的……”
“霍衍，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！”
掾吏冷笑一声，直接打断了他的妄想，“王妃娘娘身怀六甲整整八月，王爷早在去年十月便奉旨完婚，文书铁证皆在宗人府备案！”
“你算计温时棠，强逼她签下育嗣契，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点见不得人的报复欲，为了给你那娇滴滴的温二小姐铺路！”
掾吏俯身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：“寒湖换岗记录早已被截，死地烽燧台的两名小卒也已被医官救活。”
“霍少将军，你自以为手眼通天，但在并肩王面前，你不过是个滥用私权、谋害妇孺的跳梁小丑！”
跳梁小丑四个字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了霍衍的耳膜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一把抓住掾吏的衣领，眼底布满疯狂的红血丝：“那孩子……她肚子里那个孽……那个孩子，到底如何了？她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真的要死了？”
话一出口，连霍衍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与可耻。
他分明恨她入骨，分明巴不得她死在冰湖里，可为什么听到那句孩子还在时，他心头那根紧绷到快要崩断的弦，竟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瞬？
紧接着涌上来的，却是更加翻江倒海的恐慌。
次日清晨，都护府的提审令如期而至。
霍衍被套上沉重的精钢镣铐，押入偏帐。
负责复核供状的法曹正卿面容肃穆，直接扬手命人将两名证人带上堂前。
被推上来的，正是杏林营的老医官，以及温如锦贴身伺候的丫鬟翠儿。
“说！”正卿猛一拍惊堂木。
翠儿吓得浑身哆嗦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指着霍衍哭喊道：“大人饶命！奴婢招！奴婢全都招了！”
“二小姐当年根本就没有受什么寒毒，她的身子好得很！”
“是二小姐回府后，得知少将军双腿重伤可能终身残废，怕自己嫁过去受苦，才故意买通医官，开了大寒大热的假药方，谎称自己为了照顾少将军落下了病根不能受孕！”
“二小姐说，只要坐实了为少将军伤身不能生养的大恩，少将军这辈子就会对她死心塌地。”
“后来的育嗣契，也是二小姐暗中撺掇少将军立下的，她就是要让大小姐生不如死，一辈子给她当牛做马！”
字字句句，如晴天霹雳，在霍衍脑海中轰然炸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