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给江翊后,太夫人一直对她很好。
  高门大户,行止坐卧都讲规矩,不说别的,只行礼问安,餐桌礼仪这些最基础的,寄棠都不懂。
  二房的江玉珊,明里暗里,多少回因此讥笑于她。
  江翊身为男子,注意不到这许多。
  是老太太耐心教导,又请来宫廷嬷嬷,为她规范礼仪。
  这一年来,她不可谓不脱胎换骨。那些精致的,流畅的优雅,都是老太太的慈悲。
  她才能在深宅大院里越来越好。
  只是——
  “老太太,我知道您用心良苦。可我与侯爷……”
  “一年为期。”
  太夫人看向寄棠,苍老的面容不怒而威,“一年后,江翊若依旧一意孤行,和离书我自会予你。”
  说完,她放缓了语气,“我老了,顾不了他一辈子,只希望你们和和顺顺。”
  “这不光是给他机会,也是给你自己留一个余地。翊哥儿媳妇,你一个女人,今后没有倚仗却要如何过活?”
  太夫人恩威并施,一番话连敲带打。
  寄棠知道,自己拒绝不了。
  即便太夫人对她的好,都源于江翊,可恩就是恩,她得承情。
  何况这一年相处,她是真拿太夫人当做长辈来敬重。
  是以即便破镜难圆,她与江翊也根本谈不上感情,却也不忍断了老太太的念想。
  一年时间她等得起。
  这份和离书也一定会拿到。
  “我答应您。”寄棠垂眸,鸦青的睫羽低垂,在白净的面上落下一排暗影,“待一年期满,也请您遵守承诺。”
  太夫人握住她的手,欣慰地直点头。
  又扬声唤来侍女开箱笼,要给寄棠挑体己首饰。
  “虽在外头,却也不要委屈了自己。遇到什么难处,就来国公府找祖母,翊哥儿的媳妇,我只认你。”
  太夫人出身世家大族,给寄棠挑的都是当年的陪嫁,个顶个的好东西,外头有钱也买不到,足足装了两大匣。
  宝石光华璀璨,熠熠生辉,映得整个厅堂都珠光宝气。
  不说别个,只寿安堂那些见惯了好物的大丫鬟们,都不禁暗自咋舌。
  这般厚待即将和离的孙媳妇,这便是明晃晃的撑腰了。
  足见寄棠在太夫人心中分量之重。
  收拾过妆奁首饰,太夫人又道,“你若心里不爽利,我给你的那间宅子,一应俱全,你随时都能搬过去……”
  江翊自宫宴结束,急急忙忙去公主府看望仙蕙,得知她并无大碍后放下心来,又马不停蹄往府里赶。
  一只脚才迈进主屋,就听到这一句。
  他深邃眉宇间有淡淡疲累,待走进看清内里情景,尤其是那两个大箱笼,眉头下意识蹙起,“搬什么?棠棠要去哪?”
  对上江翊,太夫人没半分好脸色,“和离都能闹到宫里去,可不得给你腾地方。”
  江翊没想到事情传的这样快,正要开口解释,寄棠已经躬身行礼,从寿安堂主屋退了出去。
  她原是想直接去崇明坊的。
  好歹从这纠缠拥挤的关系里解脱出来,她实也懒得再应付江翊。
  明面上,他们已经和离了。
  只是财帛地契未曾随身携带,还有家里那六个红,她要走,怎么也得跟她们交待一声。
  不然她不放心。
  果然,内院里已经哭天抢地。
  尤其是老五,她哭得最凶,整个人靠倒在丫鬟怀里,站都站不稳。
  真该叫江翊来看看。
  这才是真柔弱,哪里是永泰公主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。
  六个人里,只小六朱殷还像些样子,没跟着一起哭嚎。
  “好了。”
  寄棠的目光从众女面上一一扫过,取了帕子给老五擦眼泪,又拍了拍老四的头,柔声笑道,“我且好好活着呢,你们竟这样哭。”
  “和离于我并非全然坏事,这时候走才最是体面。”
  她将老大丹凤叫上前来,叮嘱道:
  “你资历最深,等我走后,要看顾底下这几个小的,叮嘱她们安分守己。”
  “尤其不可为着我与侯爷生分。”
  一番话谆谆质朴,几女哭着应下。
  说完犹不放心,继续对老四绮罗道,“你也不准耍弄心机,伺机报复,保全自己就是为我好了。”
  六个人里,属绮罗最有心眼。
  她怕绮罗为她不平,再惹出不必要的事端。
  江翊日常政务忙碌,偌大的长兴侯府,寄棠与她们相处最多。
  都说女子爱勾心斗角。
  可那不过是男人给女子们套上的枷锁。
  将女子的尊荣、安稳甚至生存,全部都寄托在男人的恩宠与眷顾之上,引得她们自相残杀。
  其实女子也能自强、自爱,相互扶持。
  几人叙话,侍女在里间收拾行李,三两下便归置完毕。
  因寄棠早早便等着这日,一应物什和换洗衣物都是装好的,只需打包带走。
  等将常用之物搬进马车,她该叮嘱的也叮嘱完了。
  就在她登上马车之际,忽被人一把抓过手腕,从马车上拉了下来。
  寄棠一惊,便见江翊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她,气势汹汹逼问道:
  “你要去哪?”
  寄棠挣了下,没挣开。
  二门处,除了送行的六女,还有车夫等人,这般拉扯实在难看,寄棠只挣了两下便放弃了。
  她神情冷静,语气也很平静,看着他道,“长兴侯,请放开我。”
  “我们和离了。”
  江翊先是被“长兴候”三个字刺激到,随即猛地怔了一下。
  整整一日,他的心都像是被油煎火烧,都不知到底在慌乱什么,直到此刻被一盆冷水浇下。
  和离。
  是啊,他们早该和离的,不过是种种事情耽搁。
  这是最好的结果。
  对他好,对仙蕙也好。
  江翊不知不觉松开了寄棠的手腕。
  站在原处,看着马车走远,消失不见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迷茫。
  天色将暗,府里次第点灯,可等他的那一盏,却再也不会亮起。
  “侯爷,您后悔了吗?”
  老三绯云红着一双眼睛,轻声劝道,“现在后悔的话,追出去还来得及。”
  话本里的男主角总是迟钝,明明深爱却不自知,伤人伤己。
  绯云希望夫人的幸福是直通大结局的。
  江翊回头,便见他六个如花似玉的小妾,鼻子、侧脸、嘴巴、身形……
  人人身上都有棠棠的影子。
  却都不是她。
 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荡荡的难受。
  就像是,他们都被她丢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