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里的消息有翅膀,没两日的功夫,长兴侯夫妻和离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。
这原只是夫妻之间感情不和,可其中还涉及一位和亲归来的公主,便使得故事香艳刺激不少。
茶寮酒肆都将这当做一个话题在传。
“白月光归来,霸道侯爷痴心不改。”
“什么痴心?有妻有妾,这些年也不见他为谁守着,如何能称得上一句痴心?不过是男盗女娼的勾当。”
“噤声!那些贵人也是你能说嘴?”
“唉,只可怜那位夫人,却是无妄之灾。”
这样的风言风语,据说永泰公主因此又多病了两日,引得江翊十分心疼,连朝堂当值都不得不告假。
之后消息传到陛下耳中,引来申饬,就更是后话。
流言蜚语中,寄棠与沈良玉将军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那时在珍宝阁,两人约好要给沈将军画一个适合新嫁娘的妆面。
出门时可巧碰到魏然。
“萧娘子,你也要出门吗?今日天气不好,仔细下晌要落雨。”
他今日穿一件浅蓝色外裳,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说话时眼睛弯起,一股蓬勃之意跃然,叫人见了便觉欢喜。
寄棠笑着颔首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身旁的青年身上。
那人生的与魏然有三四分相似,可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。
长眉清正,两目深静。
原是一副极出众的五官,可叫人第一眼注意到的,却是那一身克制内敛的气度。
“这位是我兄长。”
魏然很体贴地介绍道。
寄棠认出他是那日傍晚立于树下的男子,记得这位郎君似乎不善交际,便只轻福一礼。
那郎君先是神色紧绷,继而跟着回礼后,快步带着魏然走远。
……
马车停在位于青云街的太尉府门前。
沈良玉说过,她是孤女,十二年前北梁夜袭,父兄阿娘都死在敌军铁骑之下,她从军立誓为亲人复仇,这才跟着大将军立了一身战功。
大将军将她带入京城,许她从这里发嫁。
谢琮如今位列三公,只有从前的旧属还称他为大将军。
整个太尉府占地颇大,整体布局呈“品”字,沈良玉的院落在西南,与谢琮起居隔着好几道门,并不连通。
尽管如此,寄棠还是尽量挑了个谢琮不在府上的时间段。
可她才穿过角门,便看到一行人远远朝这边走来。
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锦衣,金冠束发,步伐极快。他被人群簇拥,时不时侧头吩咐几句,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态。
寄棠站定,等着一行人走远。
两人的方向不同,目标不一致,拐过弯,这偶然的相遇便会岔开。
谢琮却突然停下脚步。
视线精准的落在寄棠身上,在一众人错愕之际,抬步走来。
寄棠在女子中已算高挑,可谢琮身形挺阔,宽肩窄腰,两相对立,便将寄棠完全笼在身下,挡得严严实实。
长乐宫不欢而散,寄棠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,还是在对方府上。
她咬了咬唇,正想着如何开口,便听到对面男人淡声问道,“来寻我?”
“说吧,怎么了?”
他语气自然平淡,就好似他们还在陇右,好似寄棠不论说出什么难处,他都能帮她解决。
五年过去,谢琮的长相其实变化不大,只是棱角更加成熟分明。
若说少年时的谢琮像把锋利寡言的利刃,如今的他更像一片深重的海,沉稳厚重。
可他又像是什么也没变。
依旧是那个能径直走到她面前的少年将军。
“不是。”寄棠说着抬头,却见谢琮正注视着她,目光静而缓。
他的容貌更盛了。
离得近,那放大的眉眼更显英俊锐利,凶悍俊美。
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是太尉府“品”字交汇的地段,除了边上那株海棠,一旁还种着文竹,风起时,有簌簌声响,除此之外,偌大的空地,鸦雀无声。
谢琮在等她的回答,身后所有人跟着一起,静静得等。
“是沈将军邀请我过府,帮她画一个合适成婚的妆面。”
谢琮深褐色的眸微不可察波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道:
“去吧。”
寄棠松了口气,恭敬行礼后,这才跟着引路小厮走了。
谢琮气势太盛,在他面前,她莫名有些紧张。
穿过垂花门,走过连廊,还没到沈良玉的院落,就见她已早早等候在外。寄棠随即露出笑脸,方才的小插曲,并未放在心上。
沈良玉是很英气的长相,一双明眸亮得惊人,鼻梁高挺,朱唇饱满。
比起京城贵女弱不禁风的窈窕,她身姿如松挺拔,很有一股昂扬英姿。
是以寄棠给她的妆扮,不似家里那六个,要抹去本人的特色,反而最大程度地保留她原有特征,放大她飒爽明艳的一面。
寄棠自幼跟着张婉儿漂泊,最远连西域诸国都去过。
张婉儿不是个称职的母亲,她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寄棠身上,而是给自己找幸福。
寄棠从小就只能靠自己,她慢慢学会跟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,学会怎么做才能招人喜欢,学会怎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一个圈子。
她还学会了妆扮。
一套出色的手法,不仅能扬长避短,甚至改头换面。
是以等画好妆面,沈良玉对镜自照,几乎呆住了。
镜中女子,五官舒朗明艳,尤其那道飞入鬓角的飞羽眉,英姿飒爽,顾盼神飞!
寄棠站在她身侧,同她一起看向镜中,“可还有哪处不满意?尽可改的。”
沈良玉眼睛都不舍得挪开,镜中的美人熟悉又陌生,一时看得痴了。
“原来我也能这般好看。”
战场上她上阵杀敌,是叫敌人闻风丧胆的女英雄,可也是一个即将成婚的女子。
也想将最美的一面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展示出来。
“我成婚那日,可以请萧娘子再帮我画一次么?”
寄棠闻言便笑起来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不答反问:
“我预备在东市开一间铺子,专为婚嫁,覆盖整个婚礼用物,包括新嫁娘的妆扮在内,沈将军觉得这手艺可过关?”
虽说从江翊处分得不少财帛,可总不能坐吃山空。
这是她很早之前便有的打算。
沈良玉虽粗犷,却不蠢笨,立时便听出寄棠的弦外之音,“届时若有人问起,我自要大大地夸一夸萧娘子的妆扮技巧。”
两个女子相视一笑,尽在不言中。
沈良玉前几日已经听说了萧娘子的事。
她今日原本想告诉告诉她,那位永泰公主就不是个安分的。
早在被他们接回来时,便殷勤小意,一路都往大将军身边凑,送汤送水,成日不歇。
只是大将军守礼,对她从不假辞色。
这才一回京,又搅合长兴候府的事,抢了萧娘子的夫君。
此刻萧娘子正在妆奁前看配饰,藤花色的大袖衫领缘镶滚薄纱,松松向后牵扯着,她低着头,拉伸出雪白的颈项,那么娇嫩鲜焕,像水仙长出的嫩芽。
沈良玉忽然又不想提了。
何必说呢?
萧娘子看着水水的软软的,自己都舍不得与她大声说话,这样的人,却被长兴候当做永泰公主的替身。
替身。
沈良玉觉得,单替身这两个字对萧娘子来说,便是一种莫大的侮辱。
她分明值得被更好的对待。
当下便掠过不提。
因寄棠从前在陇右也住过好几年,是以两人很有共同话题,颇为投机。
离开时,沈良玉坚持将人送出府门。
可巧了,正遇到江翊扶着永泰公主下马车。
永泰身子弱,江翊亲自扶着她进门。
错身而过时,他脸上的笑容硬生生凝固在了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