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车间,依旧是被机器轰鸣和酒精味填满的世界。
陈大种埋着头,手里的毛刷机械的重复着“蘸、刷、放”的动作,
脑子里却还在回响着中午食堂里邓建那冰冷的眼神。
正想着,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工位旁。
陈大种抬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正是邓建。
邓建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在陈大种手下流畅的动作上扫过,
看似随意地开口,声音却带着探询意味:
“陈大种,你跟花娇……很熟?是同乡?”
陈大种手上动作没停,老实回答:
“不是同乡!我是湘南省的,花娇她是川渝省的。”
“哦?”邓建拖长了语调,眼神锐利了些,继续道:
“我看你们中午吃饭凑一块儿,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,关系不一般呢。”
陈大种心里警铃微作,面上却不动声色,解释道:
“邓组长,你误会了,我跟花娇,还有她哥花杰,昨天才认识。
是花杰介绍我来厂里干日结的,所以我和他们算不上多熟。”
听到这话,邓建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,他满意地点点头,
伸手拍了拍陈大种的肩膀,语气变得“语重心长”:
“嗯,年轻人,出来打工,挣钱才是正事!
要专心工作,把心思都放在提高效率上,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,好好干!”
“哎,知道了,邓组长。”陈大种嘴上应着,心里却翻腾开了。
联想到工友们的议论和中午食堂那一幕,
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邓建,绝对是对花娇有想法!
而且看花娇那避之不及的态度,八成是邓建单方面纠缠。
陈大种心里快速盘算着,花娇才18岁,青春正好;
邓建看着都快四十了,身上有种老气横秋的感觉。
如果他只是正儿八经地追求,哪怕年纪差得多,
自己一个外人也没理由插手,毕竟跟花娇非亲非故。
但是!
如果邓建敢利用职权欺负花娇,玩什么威逼利诱的下作手段,那自己绝不能坐视不管!
花杰花娇兄妹帮了自己大忙,这份情得记着。
打定了主意,陈大种心里反而踏实了,手上的动作也更加麻利。
加班加点,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,产线才终于停歇下来。
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,开始收拾工具,准备下班。
陈大种找到邓建,递上自己的临时厂牌:
“邓组长,麻烦帮我开一下今天的计件条子。”
邓建拿出那个小本子,
他一边写,一边瞥了一眼陈大种旁边堆得老高的、刷好的电路板,随口估量了一下:
“嗯,手脚确实快,刷了这么多?那我就给你写1000块板子吧!”
“邓组长,一千块板子有多少钱呢?”
“三十块钱。”
“三十块?”陈大种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:一天三十,一个月干满就是九百!
这在2003年的莞城,对于一个刚出来的日结工来说,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了!
很多正式工一个月也就挣个七八百。
他顿时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,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谢谢邓组长!”
他拿着条子正准备离开,邓建却又叫住了他。
邓建背着手,摆出一副过来人兼领导的姿态,语气“诚恳”的叮嘱道:
“陈大种啊,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,我才多跟你说两句。”
“在厂里,就一心扑在工作上!千万别分心!
生产线上的那些小姑娘,心思活泛的很!
要是有人想找你谈朋友,你要把持住自己,经得住诱惑!”
他话锋一转,开始画饼,眼神里闪烁着虚伪的光:
“我当年啊,就是一心钻研技术,两耳不闻窗外事,这才在两年内当上了组长!
你还年轻,虽然现在是日结临时工,
但只要表现好,肯吃苦,以后说不定也能在厂里干出点名堂,当个技术员!
甚至……以后等我高升了,你接我的班也不是没可能嘛!”
陈大种心里跟明镜似的,听得直想冷笑。
这邓建绕来绕去,又是警告又是画大饼,
他的核心意思就一个:离花娇远点!别坏老子的好事!
他给邓建贴上了“虚伪小人”的标签。
他想起来东莞前,王瞎子“尽量不要得罪小人”的叮嘱,他强压下心里的反感,
脸上挤出一副受教的表情,连连点头:
“是是是!邓组长你说得对!
我一定牢记你的教导,好好干活,不想别的!谢谢组长栽培!”
邓建对陈大种这副“恭敬顺从”的态度非常满意,脸上露出了笑容,“好心”的提醒了一句:
“对了,人事科和财务科都是行政班,晚上六点就下班了。
你这条子今天盖不了章,也领不到钱。
明天早上你早点来,等行政班的人一上班,你先去人事科找那个小妹审核盖章,
然后再去财务科领今天的工资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!谢谢邓组长提醒!”陈大种再次道谢,这才转身离开。
今天刷电板站了一天!
陈大种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回到祝村那间小网吧二楼,感觉小腿梆硬。
但奇怪的是,当秦翠翠温柔的帮他揉着酸痛的腿,
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第一天打工的见闻和挣了三十块钱的兴奋时,
一天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!
这种有人倾听、带着烟火气的温存,是他在这陌生城市里最大的慰藉。
第二天一早,陈大种特意早起,先去人事科找到了那个文静的妹子。
妹子审核了一下条子,很爽快的盖了章。
陈大种又拿着盖了章的条子跑到财务科窗口。
窗口里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,
她接过条子,看了看,从抽屉里数出三张十元的钞票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窗口台面上。
陈大种拿起那三张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!
三十块!
这是他陈大种长这么大,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挣到的钱!
虽然不多,但意义非凡!
他小心翼翼的把钱折好,揣进贴身的裤兜里,
感觉走路都带风,兴高采烈的冲向车间,浑身充满了干劲。
今天下班后,陈大种去了王村,找花娇的房东拿到了办好的暂住证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仿佛按下了重复键。
白天在轰鸣的车间里重复刷板,中午在嘈杂的食堂吃饭。
花娇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很“巧合”的端着饭碗凑到陈大种旁边坐下,
没话找话地聊几句,明显是想避开邓建。
陈大种也没多想,
只觉得这姑娘性子直,爱憎分明,躲邓建躲得这么明显,挺有意思的。
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花杰的妹妹,一个还算谈得来的工友。
但他能明显感觉到,每天下午邓建来给他开计件条子时,
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,眼神里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。
陈大种只当没看见,该干活干活,该客气客气。
又这样过了几天。
某个晚上下班后,陈大种刚走出厂门口,准备回祝村,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:
“陈大种!你等等!”
陈大种回头,看到花娇小跑着追了上来,脸上带着一丝恳求。
她跑到陈大种面前,喘了口气,眼神躲闪了一下,才像是下定了决心,低声说:
“陈大种,你……你现在有空吗?
我请你出去吃个夜宵吧?就在王村口那边的烧烤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恳求:“我……我有点事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