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设备间”其实就是几个简陋的棚子，
里面放着一些看起来老旧、沾满泥灰的搅拌机、传送带之类的东西。
机器大多没开，静悄悄的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机油和尘土味。
周八皮热情地介绍着，吹嘘自己的设备多么先进。
孙福贵和陈大种配合地听着，不时点头，发出“哦”、“不错”之类的敷衍。
参观完设备，孙福贵脸上露出更加“满意”的神色，说道：
“周厂长，贵厂的资质与设备实力，我还算满意！”
孙福贵顿了顿：
“不过还有最后一步，我还想去你们的制砖工地实地看一看。
看看工人的操作，看看成砖的质量和品相。
如果实地考察下来，成砖也没问题， 那我回去就可以立刻向集团申请，
先采购一批试试水，您看如何？”
周八皮一听“先采购一批试试”，眼睛顿时亮了！
谈了这么久，不就等这句话吗？
他连连点头，脸上的横肉都笑挤在了一起：
“没问题！绝对没问题！孙总真是爽快人！
走，刘秘书，咱们现在就带孙总和王秘书，去后面的制砖工地！
让孙总亲眼看看咱们砖的质量，那绝对是杠杠的！”
陈大种跟在后面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，同时又提高了警惕。
还好没有直接傻乎乎地冲进来抢人。
这砖厂虽然看起来破但面积不小，制砖工地更是隐藏在工厂最后面。
要是没人带路，自己乱闯还真不一定能顺利找到。
几人出了设备间，朝着厂区更深处走去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，到处是泥土和碎砖块。
空气中那股尘土和煤烟混合的刺鼻气味也越来越浓，还夹杂着一股热浪。
步行了大概四五分钟，绕过几个巨大的土堆和煤渣山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巨大的、尘土飞扬的空地出现在眼前。
这里，就是制砖工地。
空地中央，几个巨大的、用砖石和泥土垒起来的露天烧窑正在熊熊燃烧，
橘红色的火苗从窑口窜出老高，
将附近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变形，热浪扑面而来，靠近一点就能把人烤熟。
几台老旧的搅拌机发出“嗡嗡”的、刺耳的轰鸣声，将黄土和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。
工地上的工人大约有二三十个，正在机械地劳作。
他们分为两部分。
一部分看起来像是“正常”的工人，但也个个面黄肌瘦，眼神麻木，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破烂衣服，
沉默地挖土、运土、将泥浆填入模具、将成型的砖坯搬到一旁晾晒、或者将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……
动作缓慢而沉重，像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。
而另一部分，则明显“不正常”。
有的腿脚不便，一瘸一拐；
有的手臂畸形；
有的眼神呆滞，嘴角流着涎水，显然智力有问题；
还有几个年纪看起来很小，瘦得皮包骨头……
他们被安排干着最脏最累的活，比如靠近窑口添加煤块。
整个工地上，除了机器的轰鸣和火焰的燃烧声，几乎没有其他声音。
工人们沉默地劳作，连咳嗽和喘息都压抑着。
而在这些工人中间，有几个身材壮硕、手里提着木棍的汉子，明显是监工。
他们叼着烟，叉着腰，在工地上来回巡视，目光凶狠。
看到哪个工人动作稍慢，或者砖坯没放好，上去就是一鞭子或者一脚，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。
工人们挨了打，也只是闷哼一声，更加拼命地干活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这里就是血汗工厂，是现代版的奴隶场。
陈大种和孙福贵也收敛了脸上的假笑，眉头皱起，显然也被这场面震撼了。
陈大种不由得想起了邓建，那货之前就在一个黑厂当过管理，现在看来邓建死不足惜。
周八皮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，甚至有些得意。
他觉得这正显示了他“管理有方”，工人“听话肯干”。
他从旁边晾晒的砖坯堆里，随手拿起一块已干了的红砖，递到孙福贵面前，脸上堆着笑：
“孙总您过目！看看，看看我们厂子的砖怎么样？
这成色，这硬度，这规整度！ 绝对一级品！”
孙福贵敷衍地瞟了一眼那砖头，点点头：“嗯，还不错，质量可以。”
他的目光，却开始在那些劳作的工人身上，快速而仔细地逡巡。
陈大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，两人都在寻找朱小明的身影。
工地上人不少，尘土也大，视线有些受阻。
但那个目标，实在太显眼了。
几个呼吸之后，陈大种和孙福贵的眼神同时一顿，停在了一个身影上。
在工地靠边缘、靠近一堆湿土的地方，一个如同小山般的身影，正在机械地用铁锹挖着土。
他身高明显超过两米，在周围普遍一米六、一米七的工人中，简直是鹤立鸡群。
他不仅高，而且极其壮硕，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，腰身像水桶，目测体重绝对超过三百斤。
穿着一身几乎要被撑破的、沾满泥浆的破旧衣服。
而除了体格，这个巨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特征，
他的双手手腕上和双脚脚踝上，居然都戴着粗大的、锈迹斑斑的手镣和脚镣！
铁链不长，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，让他动作更加笨拙沉重，
显然是为了防止他“不听话”或者逃跑而特意增加的限制。
他每动一下，铁链就发出“哗啦”的、沉闷的撞击声，在这片死寂的工地上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就是他了！朱小明！
陈大种和孙福贵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、但含义明确的眼神。
两人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孙福贵脸上重新堆起假笑，转过头对旁边的周八皮说道：
“周厂长，你叫那个大胖子过来一下。” 说完用下巴点了点远处那个戴镣铐的巨人。
周八皮一愣，顺着孙福贵指的方向看去，看到了正在挖土的朱小明。
他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，问道：
“叫他？叫他来做什么？ 孙总，那就是个傻子，他脑子有些问题。”
孙福贵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种带着恶趣味的笑容，说道：
“没别的事。我早就看出那胖子好像有点傻， ，所以我想逗逗他。”
他仿佛在回忆什么“美好”的往事，笑道：
“我经常逗傻子，我从小就爱逗傻子，今天看到你这里有傻子，我就忍不住想逗傻子。
你说说，那傻子不就天生给人逗的吗？”
周八皮听了孙福贵这番话，脸上也露出恍然大悟、同流合污般的笑容。
他显然把孙福贵当成了那种有钱、有闲、心理有点变态、喜欢拿底层人寻开心的“上流人士”。
“对头！对头！” 周八皮一拍大腿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连连点头道：
“孙总真是好雅兴！会玩！”
他搓着手，带着讨好的意味问：
“那……孙总，要是让您满意了，逗开心了， 您看这先下单买点砖头的事儿……”
孙福贵大手一挥：“没问题！只要让我玩高兴了，先订个万儿八千吨都是小意思！”
“好嘞！” 周八皮一听，心花怒放！他立刻转身，对着工地那边吼道：
“你们几个！ 对，就是你们！
去把傻子朱小明给我带过来！快点！贵客要‘见见’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