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  江翊出门前说今晚回来会晚,叫寄棠不用等他。
  他语焉不详,寄棠也没多问。
  夫妻之间也不是事事都通透的。
  何况他们眼看要各奔西东。
  寄棠也有自己的事。
  朱雀大街,大军凯旋,得胜的将士们浩浩荡荡走过,百姓们夹道欢迎,热烈欢腾。
  高头大马上,打头的将军身姿挺拔秀颀,金冠束发,面容肃穆,周身一派凛冽肃杀之气。
  是北府军的统帅,大将军谢琮。
  寄棠也去看了。
  很早之前,她便订了临街视野最佳的厢房,可直到有名有姓的将军们一一打马从窗前走过,其中还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,却始终没有看到她心里想的那个人。
  这些年,她只要安顿在一处,便会暗中打听周泽的消息。
  听说他十三岁便调到主帅秦铮身边,屡立战功。
  是北府军最年轻的将领。
  只是与北梁最后一战,周泽一直杳无音讯。北府军军纪严明,很多消息不是寄棠能打听出来的。
  也不知他现下境况如何,是否安康?
  想着心事,寄棠下楼时便没留意,险些与人迎面撞上。
  “呀!”
  耳边有尖锐女声响起,“这不是长兴侯夫人?”
  寄棠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  正是孟向真。
  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,头上一支硕大的五凤朝阳赤金大珠钗珠光四射,晃得人眼晕。脸上脂粉涂抹厚重,偏一张嘴血红,笑起来活像只女鬼。
  是京中新近流行的赭面妆。
  “你怎么还有心情出门?”孟向真做恍然大悟状,“是了!你怕是不知道呢!”
  她血红小嘴一张一合,得意洋洋,“今晚宫中摆庆功宴,侯爷表哥怕是不肯带你出席吧?”
  “这赝品啊,终究就上不了台面……”
  寄棠这才知道江翊今晚是要去参加宫宴。
  那的确不好带她。
  毕竟永泰公主也在,带她这个替身出席得多伤白月光的心,和脸面。
  “多谢你提醒。”
  寄棠面不改色,温婉一笑,“等会儿回去我就给夫君备醒酒汤,免得他酒醉头疼。”
  孟向真被这话酸得牙疼。
  这女人真假。
  巴掌都扇脸上了,她居然还能笑得一脸温柔。
  可还不等她出言讽刺,又听寄棠继续道,“只是孟小姐为何也在此处?”
  “难不成孟小姐和我一样,也没资格参加今晚的盛宴?”
  “……”孟向真表情凝固。
  她是长宁长公主的外孙女,这样的宫宴,原是有个末座的,只是昨日在英国公府出言不逊,被人说到家中长辈那里,禁了足。
  连今日都是偷溜出来玩的。
  这会儿被戳到痛处,心情更坏。
  冷冷丢下一句“没空”后匆匆走了。
  这边寄棠怼完人,心情舒坦不少。
  等回到府上,知道江翊今夜回来晚,便索性叫上她的六房妾室,大家一起聚起来吃锅子。
  江翊不喜欢锅子。
  他吃饭讲究多,不吃葱姜,不食辛辣,锅子呢,又嫌吃完一身味儿。
  拖累的寄棠也跟着忌口,许久才能解一次馋。
  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,今日一聚,下次不知何时大家才能坐在一起吃饭。
  说不难过是假的。
  六个小妾的名字都是她取的。
  据说永泰公主尚红,所以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一种红。
  丹凤、朱瑾、绯云、绮罗、红椿、朱殷。
  一片红红火火。
  她们这一桌,从头到脚,以寄棠为首,可以说集赝品于大成。
  但那又如何?
  所谓情爱,不过是贵人们消遣的精致玩意儿,对她们而言,有屋住,有衣穿,安稳踏实才最实际。
  其实女人有很多秘密,男人永远也不知道。
  比如老大的鼻子没有那么秀气,老二的嘴巴也没有那么小,老三的肤色有些暗,老四的胸有点小……
  但只要侧重修饰,总能骗过男人的眼睛。
  “妆扮技巧我早就教过你们,即便我不在一旁盯着,你们也万不可懈怠。举凡见人,必定要妆容完整,切不可惫懒怠惰。”
  江翊多情。
  只要她们还饱有某一特征,总能保她们衣食无忧地在后院住下去。
  老三绯云却不甘心,“夫人这么美这么好,侯爷心里一定早就爱上夫人了,只是他不知道而已。”
  “迟迟早早,他总会醒悟的!”
  见老三这样笃定,众女心中升起希冀。
  是啊,谁能不爱她们美丽温柔的主母呢?
  寄棠却被这话逗乐,指着绯云笑骂,“尽早将你那些霸道侯爷的话本子扔了。也不知道跟老四学着攒钱,那点月例全供给书坊了。”
  老四是个抠门精,老三却是几个人里最天真的。
  身为小妾,整日在话本里找真爱。
  寄棠一句话,叫三、四两个都红了脸。
  大家跟着一起打趣,气氛才轻快起来。
  小五到底憋不住,问了出来,“夫人,那您……去哪?”
  室内一静。
  见妾室们全都看向她,寄棠眸光微动,轻轻笑起来,“放心吧。”
  “我总不会比现在过得差。”
  众女怔怔。
  夫人的声音总是柔柔的,笃定从容,从不见她有情绪失控的时候。
  哪怕是教训惫懒的老二,也只是拉长了语调,轻声细语。
  可那般柔弱楚楚的夫人,却用单薄纤瘦的肩膀,给她们撑起了一片天与地。
  比起那位击退北梁的谢大将军,在众女心中,也是分毫不逊。
  夫人说她会过得好,就一定不会差!
  只是离别总多伤感。
  众女没有能力保下夫人长久,只能图一晌之欢,席上推杯换盏,人人多敬了主母几杯。
  寄棠喝得有些醉。
  连晚上江翊什么时候回来,将她抱回内室都不知道。
  只不过这晚他歇在了书房,晨起后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,说是有公事要处理。
  寄棠很理解。
  为白月光守身如玉,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。
  又听他抱怨书房的床冷衾寒。
  她面上关切,一派柔情似水,“夫君别太累着自己,等会儿我叫人把书房的被寝都换了。”
  江翊笑着拥她入怀,将头搁在她肩上,耳鬓厮磨,腻腻歪歪说着有夫人真好。
  寄棠心里冷笑,心想很快便没有了。
  面上却一如往常。
  接下来的日子,江翊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。
  甚至彻夜不归。
  她开始耐心等待江翊与她摊牌和离。
  和以前一样,她料理家事,人情往来,孝敬太夫人,待江翊体贴,每晚等他回家。
  从前每次晚归,他总会差遣小厮回来告知。
  现在忘记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  江翊肉眼可见的愉快,每日神采飞扬。
  对寄棠的态度却日渐疏离、冷落,连日常交流都变得应付和敷衍。
  却始终不提和离之事。
 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,寄棠耐心终于告罄。
  她还不至于傻到认为江翊爱她胜过白月光。
  这不过是男人的愧疚作祟。
  她早知道江翊心软。
  可她不能仅靠着江翊的善心过活。
  萧寄棠拿什么与白月光争呢?
  再拖下去,磨到江翊对她的愧疚用完,她就错过了最好的和离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