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国公府距离长兴侯府,只隔了半条街。
  昨日与江翊哭了一场,今天靖国公府便召寄棠过去说话。
  成婚前,江翊一直住在靖国公府。
  江翊的父亲行三,原是太夫人最宠爱的小儿子,他死时江翊才丁点大,等江翊的母亲郁积过世,江翊就被接到太夫人的寿安堂照管。
  靖国公府钟鸣鼎食,支派繁盛,太夫人膝下,嫡庶不论,五儿一女,到了孙辈,五房儿女更有十四人之多。
  唯江翊是老太太的心尖肉。
  寄棠呢,一个孤女,连个出身都没有。
  就凭着一张与故人相似的脸蛋,天上掉馅饼,一跃成了侯夫人。
  公府里自有那等瞧不起人的事故。
  有一回叫江翊撞见,他倒没当场发作,只是拉着寄棠便走,给对方闹个没脸。紧接夫妻两便搬去了御赐的长兴侯府。
  说起来,嫁给江翊这一年,是寄棠难得自在又安稳的日子。
  寿安堂有五间上房,雕梁画栋。两边穿山游廊厢房,台矶之上,穿红着绿的丫鬟见到她,赶忙往里头通传。
  帘子掀开,太夫人半歪在榻上,正与几个大丫鬟打骨牌。
  寄棠恭敬上前行礼。
  “翊哥儿媳妇,过来坐,”太夫人随和,朝她招手,“她们陪我玩骨牌,你来,替我看着牌,别叫她们哄了去。”
  丫鬟们都笑了。
  寄棠依言上前。
  太夫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,是积年礼佛浸染的气韵。
  “若输了,老太太可别气我。”寄棠说话轻言细语,坐下前伸手试了试茶水温,见茶凉了,又命人换了杯热茶。
  一整套动作温婉和煦、流水融畅,极是优雅漂亮。
  太夫人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。
  这才是宗妇的气度。
  记得翊哥媳妇刚嫁进来那会儿,举止粗鄙,礼仪教养根本不够看的。
  这才过了多久?
  通身的气派便是比起宫里的娘娘,也丝毫不差。
  可见是块璞玉。
  且翊哥儿在外头胡闹,连她这老太婆都听了满耳的闲话,翊哥媳妇倒沉得住,面上如常,半点不显。
  打了两圈,太夫人便推了牌,“乏了,撤下去吧。”
  几个丫鬟各有眼色,收拾好牌桌,走得一个不剩。
  太夫人身子往后,歪在榻上养神,寄棠也不多言,拾起一旁的美人拳捶腿。
  只是简简单单的动作,偏她做的沉静专注,日光透过轩窗,洒在那白瓷牛乳似的面皮上,偶尔偏头,露出一个梨涡浅笑。
  叫人难得的安心舒适。
  府里都说她这老太婆偏心,连对翊哥来路不明的媳妇都青眼有加。
  可活到太夫人这个岁数,看人再不是论家世门第,而是论心。
  她膝下这些儿孙,个个孝顺。
  但凡她有个头疼脑热,床前尽是孝子。
  可守夜煎药,脏活累活,没人比寄棠更妥帖,还私底下跟着太医学做药膳,寿安堂日日汤水不断,全是费时费力,又不显于人前的功夫。
  太夫人都看在眼里。
  衣物摩挲的细微声响里,太夫人突然开口,“翊哥儿惹你了?”
  寄棠一愣,摇头道:“都是小事。”
  太夫人不信,“你别一味护着他。”
  “不会。”
  今日一早,江翊便拿了田产地契给她,寄棠翻看过,东家颇是大方,她很满意现下的结果。
  至于和离一事,该由江翊来说。
  彼时整个靖国公府的怒火,也该由他来承担。
  于是寄棠避重就轻道,“已经解决了。”
  可这话落在太夫人耳中,便换了意思。
  只觉得这孙媳妇懂事的紧,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,也肯替江翊瞒下。
  “你呀!”太夫人伸手点了寄棠额头。
  “光替别人着想,也不知为自己争一争。”
  “怎么会?”寄棠抬起头,说话轻言细语,“太夫人的教导,我从不敢忘。”
  谁不喜欢乖巧听话的小辈呢。
  太夫人看着寄棠清凌凌的杏眼,温润婉约,真诚无杂。很轻易便叫人觉得,她说的话句句真心。
  其实真正与寄棠相处过,就绝不会将她看作是谁的替身。
  只翊哥儿是个傻的。
  在太夫人看来,翊哥儿之所以对李仙蕙那么热,不过是男人的劣根性。
  吃不到嘴里的最香。
  倘若真闹到日子过不下去的地步,后悔的只有江翊自己。
  只是李仙蕙最近确是招摇了些。
  想到此,太夫人蹙了蹙眉,略垂下松弛的眼皮,缓声道:
  “我在相国寺塑了座金身,是照着清平长公主的模样塑的,你亲自去取了。回头我同你一起进宫,进献给太后娘娘。”
  清平长公主是太后的嫡亲公主。
  北梁人仗着兵强马壮,最猖狂的时候,和亲非嫡长公主不娶。
  为保社稷安稳,清平长公主十三岁上远嫁和亲,死时还不满十八。死讯传回京,太后娘娘大病一场,自此落下病根。
  太夫人与太后娘娘乃同胞姐妹,论理,没有长辈给小辈塑金身的道理。
  可事在人为,这金身是给清平长公主祈福,更是给太后的寄托。
  如今太夫人叫寄棠去献,就是明着给她撑腰。
  永泰公主身份再贵,贵得过太后娘娘?
  “老太太,我没想与公主争。”
  寄棠明白太夫人的用意,诚心诚意道,“也不想叫侯爷为难。”
  这是真心话。
  自始至终,寄棠都很清醒,更没想过要取代谁。
  从一开始,她就是永泰公主的替身。
  而侯夫人的身份于她,就只是一份工而已。
  太夫人却不这样想。
  女子原本温婉些没什么不好。可寄棠太柔了,像水似的,拿什么容器盛,她就是什么形状。
  没有一点脾气。
  永泰却不一样,那是个有心思的。
  当年就惹得翊哥儿险些酿成大错,如今才回来就搅风搅雨,不肯消停。
  “再去请一座玉观音,就供到你屋里。”太夫人不由分说道,“明日一早便去。”
  观音送子。
  太夫人的用意,再明显不过。
  寄棠张了张嘴,却无从解释。
  早知道便该一开始与太夫人明说。
  如今骑虎难下,她犹豫片刻,只好先应下,“那我回来给您带萝卜糕。”
  相国寺的素斋很有名气,尤其是萝卜糕。
  太夫人年纪大了,喜欢这种好克化的吃食。
  太夫人闻言便笑了。
  不怪她疼这个孙媳妇。
  萝卜糕是什么很要紧事吗?
  不是的。
  要紧的是那份时时记挂你的心意。
  说起来,寄棠很会对人好。对她也罢,对翊哥也罢,好似天生会爱人。
  可太会照顾人的女子,都过得苦。
  太夫人怜爱的摸摸她的头。
  什么公主县主,翊哥儿媳妇,她只认寄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