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国公府。
  寄棠将玉观音的事说了。
  事关谢琮,太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  因没见到江翊,太夫人便留寄棠一起用晚膳,“陪我打会儿牌,等翊哥儿接你回去。”
  显然她已知道江翊的去向。
  寄棠自然应好。
  不光她,国公府几房的夫人小姐也都在寿安堂里,陪太夫人凑趣说笑,直到戌时才渐渐散了。
  江翊却一直没有回来。
  太夫人这会儿才动了真气,“今夜你就歇在我这儿,明日一早咱们便进宫进献金身塑像。”
  寄棠应是。
  又取了篦子给太夫人篦发。
  老太太年纪大了,睡前多通发,能睡个好觉。
  她做事专注认真,灯下一张小脸素白平静。
  她越是这样不争不抢,越叫人心疼。
  太夫人道,“等翊哥儿回来,我叫他跟你赔不是。”
  “不用。”
  寄棠想了想,替江翊说了句公道话,“侯爷是真心喜欢公主的,这么多年都没变。”
  太夫人自镜中怜惜地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,“有我在,她进不来。”
  这个她,自然指的是永泰公主。
  太夫人出身五姓七望之族,是真正的名门贵女,从不轻易评价人。可每次提到永泰公主,她总是讳莫如深。
  是因为当初私奔的事情闹得太大,还是另有隐情?
  寄棠无从得知。
  不过太夫人喜不喜欢公主,公主能不能进门,这都是江翊该烦恼的问题。
  寄棠才懒得操心。
  她又不是什么圣母菩萨。
  江翊原先是东家,她维护自是应该。如今约期到了,一拍两散才是正经。
  江翊直到第二日才回府,那时候寄棠已经跟着太夫人进了宫。
  等她再见到江翊时,已是日暮黄昏。
  江翊仍穿着昨日那身月白直裰,面容略有疲惫,衣襟上褶皱明显。
  寄棠眯了眯眼,也不知公主怎么抓的,肩膀处能皱成那样。
  “棠棠,我——”
  “侯爷,和离书什么时候好?”
  两人同时开口,却只有寄棠将话说完。
  江翊原本想说说他昨夜的辛苦。
  昨日仙蕙在家中晕倒,半夜又起了烧。
  太医说是因为她身子亏虚,寒凉侵体,加之思虑过重,以致邪风入体,病魔缠身。
  仙蕙这三年在北梁皇室吃了太多苦,身子都熬垮了。
  江翊放心不下,这才守了一整晚。
  可太夫人却为此动了真气。
  寿安堂里不等他道明由来,老太太便罚他跪下,将他从里到外训斥一通。
  江翊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,一整个身心疲惫。
  原本棠棠是最贴心的。
  他只想倒一倒苦水,再叫棠棠给自己揉捏两下,这些天在外院,他一次都没有睡好,他还想吃棠棠亲手做的饭食,然后在主院好好歇一觉。
  可结果呢?
  得到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质问。
  她就这么着急!
  想到这里,江翊语气恶劣起来,“仙蕙病了,这时候你连问都不问一声,张口闭口都是和离。”
  “棠棠你何时变得这般冷血无情?”
  “还是你已经找到下家?”
  寄棠被气笑了,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,语气冷淡:
  “侯爷,我急着和离,难道不是为你?给你和公主腾出地方,这样你回家就能照顾她,也不用两头奔波辛苦。”
  “还有,我不是你,没那么大的本事,能这么快找到下家。”
  她眼神里带着几丝明晃晃的嫌弃,“侯爷尽管放心,和离后我也不打算再嫁人。”
  男人大抵本性贪婪。
  即便没有感情,即便和离,却仍旧希望从前的妻子保持对他死心塌地的爱。
  幼稚又狂妄。
  寄棠看得明白,不过好在她也没有再嫁的打算。
  和离后她有家有产,种花种草,淘澄胭脂水粉,再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。
  桩桩件件,哪一件不比找个男人有意思?
  张婉儿就是想不开,才会交付真心,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上追求真爱。
  寄棠比她清醒。
  这个世界上,除了自己,谁也无法真正让她依靠。
  她已经做好孤终老的打算。
  然而江翊却完全会错了意。
  寄棠轻飘飘的两句话,却像把重锤,砸得他头晕目眩。
  江翊甚至都顾不上计较她的冷嘲热讽,“你真,真的不打算再嫁?”
  本朝民风开放,女子绝婚再嫁比比,尤其棠棠还这般年轻貌美。
  “哪怕是……谢琮呢?”
  寄棠没听清,“你说什么?”
  江翊意识到自己失言,摇了摇头。
  他之所以这般敏感,是因为有个念头始终在他的脑海盘旋——
  谢琮是谁?
  他是能为一个目标,在陇右驻军一十二年从不回京,终踏过阴山,大破梁军的人。
  这些年,太后娘娘和长公主去了多少封信召他回京,他都不为所动。
  他性格中的坚毅与百折不挠,就如不周山般巍峨而不可撼动。
  这样一个人,会为了区区一座观音像,特意等在庙外吗?
  谢琮立下赫赫战功,江翊一直与有荣焉。
  可现在,这份骄傲变成了危机。
  谢琮自己是个清心寡欲的杀生阎罗,可家世、威赫、容貌、权利……
  他具备成熟男人的一切。
  京中爱慕他的女子有如过江之鲫。
  从未见他对谁假以颜色。
  只有棠棠从他的马车下来。
  她已经是个例外。
  但此刻,不知道为什么,江翊的心又热起来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  棠棠果真最爱他!
  他忽然有好些话想说,可寄棠却已经不耐烦起来。
  没办法,脱离了东家和伙计的关系束缚,她的耐心其实不多。
  更不想回答那些蠢问题。
  “所以和离书什么时候好呢?”
  说到和离书,江翊有些心虚起来。
  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茶,半天才道,“得再过一阵。”
  “为何?”
  “老太太才生了气,若这当口闹和离,老太太只会更迁怒仙蕙,”他下意识看向寄棠脸色,打着商量,“不若……再缓几日。”
  寄棠最厌烦这种含糊不清的关系,当下冷了脸,“之前已经说好,如何能再反悔?”
  江翊立即道,“涂山那座有温泉的院子,你不是很喜欢?到时候一并过户与你。”
  涂山别院……
  那是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宅院,占地颇大,院内有泉眼,冬日外头下着雪,人在温泉里泡着,实在惬意。
  寄棠便不说话了。
  和离嘛,早几日晚几日,也什么关系。
  反正她拖得,永泰公主可拖不得。
  今日在长乐宫,太夫人与太后娘娘的谈话,她可听得一清二楚。
  等将涂山别院地契收好,寄棠看江翊又重新顺眼起来,柔声细语问道:
  “公主身体好些了吗?你若不放心,今夜可再去无妨。”
  拿人钱财,总得做些什么,才能心安理得。
  寄棠十分体贴,“你放心,我打掩护,保证不叫老太太知道。”
  “……”
  江翊看向棠棠,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。
  他试图从那张温婉白皙的面容上瞧出什么,可什么也没有。
  杏眼依旧澄澈如昨,好似真心真意将他当做全世界来爱。
  江翊摇了摇头表示不用,心头忽然涌上些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