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肩如渊岳,凛骨昂藏。双手负背,静静站立。
赫然正是谢琮。
寄棠少不得上前福礼。
秋日阳光温煦地洒下来,落在狭窄花道和他过于俊逸刚毅的脸上。寄棠抬头,却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觉得那眸光很深,裹挟而来。
一切都变得寂静。
夹道尽头,她的夫君正跟人调情,寄棠不想节外生枝,目光便朝引路的小宫女看去。
小宫女被长兴侯夫人那双水润杏眸一扫,也不知从哪里生的勇气,上前一步道:
“大人——”
才开口,谢琮眼风便压过来,锐利似刀,小宫女立刻闭嘴,瑟瑟发抖,缩在一旁装死。
寄棠无声叹息。
她早知道谢琮的脾气。才要问询,却听一道冷淡疏离的男声自头顶传来:
“萧夫人的喜酒,我怕是喝不上了。”
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。
片刻后寄棠才想起,那时在相国寺门口,江翊曾揽着她的肩,笑盈盈许下承诺,要给谢琮补上他们成亲的喜酒。
而此刻她的夫君正搂着旁的女子山盟海誓……
原来上阵杀敌的大将军也这般刻薄。
寄棠想着。
明明是他将自己引到此处,偏要再问上这么一句。
“将军想要,总是有的。至于是否是我,倒也不是那么要紧。”
彼时江翊和永泰公主成亲,这顿喜酒,怎么也少不了他。
她这话说的体面,姿态放得也低。
谢琮却眼神淡淡,“不愧是侯夫人,当真沉得住。”
这话讽刺意味更浓。
什么叫沉得住?
丈夫在里头偷情,她该怎么做,才算不沉得住?
冲过去攥住江翊的头发,再骂他个狗血淋头?
他们一个是手握实权的侯爷,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公主,她萧寄棠有什么?
空有一个侯夫人的名分。
其实身后空空荡荡,半点倚仗都无。
她连算计都小心翼翼,不敢叫旁人瞧出来。
原来,他是来取笑她的。
“嗯。”
她细细地应了一声,抿着唇抬头,一双杏眸清凌凌,映着他端肃冷峻的面容,愈发显得柔软和无辜,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那道声音更冷,“你倒对他死心塌地。”
“总是夫妻间的事。”
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,一直装死的小宫女都听傻了。
哪怕是宫里的几位皇子,见到太尉大人都客气有礼,再没人似长兴候夫人这般当面顶撞的。
莫不是伤心太过,失心疯了?
小宫女越发将自己缩起来,减少存在感。
谢琮很轻的哂笑了下,“倒是我多事。”
他生得俊逸,一笑间犹如凛冽寒冬冰雪初融,然而说出的话却和脸上表情千差万别,带着透心透肺的寒,“萧夫人是有后福的。”
寄棠一怔。
那时周伯伯高升,从马监升作马政,日子好过,连她身边都添了伺候的小丫鬟,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,谢琮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,漆黑的眸底泛起一丝笑,也跟她说:
“你少时坎坷,福气都在后头。”
相同的人,相似的话,语意却大不相同。
寄棠张了张口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谢琮忽沉声开口,“有人来了。”
寄棠猛然变了脸色。
难道是来捉奸的?
天老爷,真正的狗男女还在里头,位置可比她深多了。
总不能,总不能先把她捉住了!
和离后,她的好日子还长着呢。
可不能被眼下这情形毁了。
寄棠左右张望,一时着急忙慌起来,“怎么办?”
她是清白的!
可眼下这境况……
寄棠忍不住大着胆子瞪了罪魁祸首一眼。
夹道幽僻,墙外便是一株参天的桂花树,入秋后金色的花苞一团团一簇簇,不知何时已是全开了。
细小却灿烂的明色,就绽在她的身后。
连同那道含羞带恼的眼波。
鲜活,明媚。
谢琮看了她一眼,指着另一条岔路,“躲进去。”
那一处岔道,狭长窄仄,半人多高,不仔细瞧都不容易发现,的确是个好地方。
寄棠当下便拉着手脚冰凉的小宫女弓腰钻了进去。
片刻后,有急促脚步声传来。
有少女声响起,带着轻微的喘息,“三哥,真的是你?”
寄棠听这声音耳熟,悄悄透过浓密枝叶朝外看,隐约看到一袅娜背影。
是江翊的堂妹,二房的江玉珊。
“适才王家妹妹说看到你往这里来了,我还不信呢。”
她边整理衣衫发髻,边不住拿眼偷瞧,脸颊泛红,“三哥独自到这里来做什么?”
此处偏僻幽静,鲜有人往,总不是与谁幽会。
谢琮冷冷看她一眼,吐出两个字:
“捉奸。”
江玉珊登时手足无措。
她毕竟是闺阁女儿,捉奸这等事,于她而言,不论真假,哪怕再好奇,都不是她好听好问的。
可什么人值得他来捉奸?
到底独处机会难得,江玉珊不想错过。
当下只做不知,又堆起笑脸道,“祖母成日念叨三哥,说眼看又到年底,你还孑然一身,叫她和太后娘娘都十分记挂。”
江玉珊是二房嫡女,太后娘娘与太夫人是同胞姐妹,是以谢琮到太夫人跟前,要唤一声一祖母。
谢琮道,“所以你追到这里,是为催促我娶妻?”
江玉珊有些傻眼。
想否认又舍不得,于是避重就轻,“就连陛下也盼着三哥早日娶妻,有人照料日常起居。”
“娶谁?你吗?”谢琮连眼神没动一下。
江玉珊顿时面红耳赤。
她自然有这个意思,却不好直接承认,只愈发红了脸颊,“三哥龙章凤姿,玉珊自知平庸。”
她羞赧抬头,却见谢琮一张脸冷冷淡淡,目光凝在某处,显得心不在焉。
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凶悍俊美,身姿巍峨有如神祇。
江玉珊心头一热,又转了话风,“玉珊虽愚笨,皇后娘娘却数次夸我才情过人,贤淑通达……”
她热切等待回应,谢琮却像没听到。
“三哥?”
她面庞红了又白,自觉被对方轻慢,却又不甘心这样好的时机,只咬唇道:
“到底是娶妻大事,谨慎总是好的。总不能像我二堂哥那般,仓促荒唐,娶了那么一位夫人,上不得什么台面,据说近日又要休妻……”
江玉珊越说声音越小,因为不知何时谢琮已经收回目光,正盯着她,褐色的瞳仁被光晕的极深,透着莫名的沉。
她心中忽地一悸。
就在这时,谢琮缓声开口,“我喜欢貌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