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花宴,若只为永泰,便无需这许多淑女闺秀。
  谢琮今年二十有六,尚未婚配,太后娘娘一心想借此为他择一佳妇。谁知这竖子一早便已政务繁忙为借口,推脱不来。
  这会儿倒被陛下带来。
  听到陛下问起方才之事,太后娘娘目光在寄棠身上略转了转,便笑道,“不过小辈们的玩笑话。”
  她自是不愿萧氏与江翊和离。
  永泰还晕着,这又是长兴侯府的家务事,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。太后即便有心训斥,也不合时宜。
  何况江翊是她从小看着长大,又是太夫人的心头肉。
  当年他带着永泰私奔,已惹得陛下震怒,如今好容易才消停,若再为这件事闹将起来,少不得被贬斥。
  便搁下不提。
  陛下果真不再追问,笑着接话,“还是母后这里热闹。子孝(谢琮字)性子太闷,成日伴着朕,朕话都见少了。”
  “是臣之罪。”
  谢琮被当众打趣,依旧面容冷肃,慢条斯理道,“臣不日便请教御史陈大人,学习为臣之道。”
  陈御史一身迂腐文人习气,立志为千古第一谏臣,最爱揪着皇帝陛下的“错处”直谏。
  陛下不胜其烦。
  这会儿被谢琮一提,想起陈公炎那狗脾气,一时好气又好笑,指着谢琮道,“竖子可恨!这回定要好好寻个能制住他的新妇。”
  这几乎是挑明了,要从在座的闺秀中给谢琮挑一门亲。
  以谢琮之权柄相貌,前途辉煌,在场诸人无不意动。
  或者说,在场众女,本就是为他而来。
  大殿之上,气氛重新高涨,丝竹管乐再次响起,又是一片融融。
  寄棠安静坐在一隅。
  仿若无关紧要的透明人,不与满殿争春。
  及至席散,江翊忙着关心永泰公主的身体,早不见了踪影。寄棠独自坐马车回府,不料才出宫门,却被人拦住去路。
  是那位魏然,魏公子。
  “萧夫人铮铮铁骨,某心中佩服。”
  作为“偷情”事件的共同受害者,魏然早将寄棠归于同一阵营。
  他为人虽是散漫一些,可自古纨绔最讲义气。
  今日他能豁得出去告发私情,是因为有父兄家族托底,不必在乎后果,萧夫人却不同。
  他们四个人里,萧夫人是最弱势、最没倚仗的那个。
  “夫人今后若有难处,某虽不才,也可帮扶一二。”
  他说这些原只为心中义气,可见萧夫人目光澄澈,神情专注,与永泰的敷衍礼貌不同,全然一片真诚,不由正色道:
  “我在城郊有处宅子,夫人和离若无处可去,大可在那里暂居无妨。”
  天地良心,他说这话时心中没有半点绮思。
  说完后才惊觉自己冒失。
  大约是秋风太凉。
  魏然都没察觉,他耳根已然红了。
  寄棠也没料到,她先是惊讶,继而莞尔一笑,“多谢公子好意。和离后我自有去处,不必挂怀。”
  “……好。”
  彼此既不相识,更无话说,点头示意后,寄棠便要乘马车离开。
  “萧夫人,”马车辚辚驶过青砖,魏然忍不住又一次开口,“你若遇到何难处,大可来寻我,我家就在崇明坊兴正街四号宅子……没事也可以来寻我!”
  寄棠自车帘后回头,清风拂过,一缕发丝落在她肩头,她笑着颔首,映着晴日光晕,像是一副展开的美人古画卷。
  婉约柔艳,一派如水迤逦的动人心魄。
  “哪里长得像了?”
  直到马车走远,魏然才喃喃出声,“分明就不一样啊。”
  他伫立良久,直到马车消失不见。
  才转身,便见父兄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太尉大人,神色冷淡,立在宫墙下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与他四目相对。
  魏然顿时被看得有些发怵。
  他赶忙收回视线,接过侍从递来的马鞭,没什么风度形象的灰溜溜上马跑了。
  直跑过两条巷子,才想起一件事——
  他又未曾干坏事,做什么一副心虚模样?
  只怪谢琮气势太强。
  难怪年近三十还未娶妻。
  女人呐,爱的是他这般温柔殷勤的俏郎君,谁会喜欢一个冷面阎罗?夜里搂着怕不是要做噩梦呢~
  *
  常言说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  太后娘娘的赏菊宴还没散,殿上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传回国公府。
  寄棠先去了靖国公府,太夫人的寿安堂。
  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太夫人失望的怒火,恨她不争气,气她太懦弱。
  但没有。
  老太太有了岁月的面上只有疲惫和心疼:
  “好孩子,你受委屈了。”
  方才在长乐宫被架在火上烤时她尚能自若,这会儿竟有些鼻头发酸,跪在太夫人身前,“老太太,对不起。”
  寿安堂静得只剩下漏刻滴水声,绕着礼佛的檀香,如丝如缕,一圈一圈缠在人的心上。
  安静又压抑。
  良久,太夫人问:
  “你也想和离?”
  不等寄棠开口,她又接着道,“有我在,翊哥儿他翻不过天去。”
  寄棠迟疑片刻,摇头道,“侯爷恋慕公主多年,他放不下,迟迟早早都有这一天。”
  她抬起头,瓷白小脸上满是黯然,“老太太,我没有办法了。”
  太夫人默然。
  寄棠这话没错,江翊的性格,骨头缝都带着倔,你越是反对,他越是要做。
  当年能拦住他一回,如今却是再难拦住。
  太夫人心中叹息,扶着寄棠起身,“这件事,是翊哥儿对不住你。祖母年纪大了,你们要做什么,也拦不住。”
  “你要搬出去,我名下有套三进的宅子,就在崇明坊,屋里一应俱全,你自去住着。算是祖母送你的。”
  寄棠轻轻抿唇,推辞道,“老太太,侯爷已经给我过补偿……”
 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打断她的话,“这不是补偿,是祖母的请求。”
  “和离书的事先放一放。对外就说已经和离,连翊哥儿也一样。这件事只我和你知道。”
  寄棠吃惊,抬头道,“老太太?”
  “翊哥是没定性的。这孩子幼失怙恃,感情上有些糊涂。可老太婆我活了大半辈子,棠棠,祖母跟你打赌,翊哥儿一定后悔。”
  “给他一点时间,他能认清自己的心。”
  “祖母知道你委屈,算祖母求你,给翊哥一个回头的机会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