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翊从方才听到朱婧筠提及陇右,心头突然怪异地猛跳了两下。他眉头紧紧蹙起,万千思绪掠过,一时却抓不住重点。
  棠棠居然也在陇右生活过。
  他此前从未了解过这一点。
  当然,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探究这些。关于棠棠的过往,经由朱婧筠那般轻蔑恶毒的复述,江翊切身地感受到一股愤怒与疼惜。
 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棠棠从前过得辛苦。
  认识她的时候,她就已经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。在京城贫民聚居的坊巷,还曾当街被恶霸欺凌。江翊算是英雄救美,一开始是可怜她,又因为那张脸的缘故,对她多有关照。
  第三回去找她时,江翊决心娶她为妻。
  江翊记得棠棠应下他求娶后,他头一次握她的手,那双手,白皙修长,漂亮的像艺术品,可握着手中,却又些粗糙,掌心还有薄茧。
  他有些惊讶。
  都说手是女子的她第二张脸。
  在江翊的印象中,凡他身边的女子,皆对双手细致保养,便是已经上了岁数的太夫人,也时常养护。
  寻常闺阁女子,双手皆是细嫩柔滑,绵软无骨。
  棠棠的手细细长长,却带着力量。
  江翊摩挲着她手里的茧,有些心疼,“从前吃了很多苦吧?”
  那时候寄棠只是温柔轻笑,她从不爱诉苦,或是讲什么苦难,只是用那双清凌纯真的眼眸望着他,平静柔软,“遇到你就好了。”
  他那时候是什么感受?
  江翊只记得他在心里暗暗发誓,以后都要叫这个坚强又温柔的姑娘安享荣华,日日无忧。
  他要将那双纤细的手再好好养一遍。
  再后来他们成亲,江翊很喜欢揉捏她的手,也喜欢那略带薄茧的掌心摩挲过自己身上的感觉。
  他很享受她依偎在自己身旁,温存时的情动。
  这些过去他视为寻常的小事,在与棠棠和离后,反而更清晰地记起来,那些细碎的日常,和她相处的部分。
  她离他越来越远。
  可他却像是离她越近了。
  所以在听到朱婧筠那些恶语之后,江翊心头涌上的全部情绪,只有心疼。
  只是心神被关于陇右的那部分吸引,导致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棠棠,反而叫魏清晏当先。
  可是魏清晏又是何时与棠棠有的交集?
  看样子,两人竟颇为熟识。
  眼看朱婧筠还要继续发疯,继续口吐恶语,江翊疾言厉色道,“朱婧筠你闭嘴——”
  与此同时,馆外撞进来另一道声音,挟着雷霆万钧之怒,“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?”
  旋即,江翊看到周泽大步朝馆内走来。
  他脸上凝着寒霜,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寄棠,确定她没事后,这才冷冷调转视线,钉在朱婧筠身上。
  朱睿恒第一时间将妹妹护住,声音紧绷道,“你做什么?”
  不怪他反应过度,而是周泽的样子太过骇人。像是一头自寒潭深处来的野兽,瞳仁缩得极窄,透着彻骨的阴冷,随时都能露出獠牙,将面前的猎物撕得粉碎。
  周泽却没有看朱睿恒,而是死死盯着朱婧筠,字字句句,声沉如铁,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就是萧寄棠的弟弟,你口中那个老实人的儿子。”
  这一句,所有人都始料未及。
  不光朱婧筠,就连永泰公主都不清楚二人还有这一层隐秘关系。当初她派人打探萧氏,无非是搜罗萧氏把柄、劣迹,无足轻重的贱民,若非为了江翊,她根本不会投注目光。
  周泽前几日才在猎场大出风头,受到陛下褒奖,他又是北军中最年轻的将领,正是烈火烹油,少年得意之时。
  此刻他当众承认与寄棠的姐弟关系,也从侧面替张婉儿印证,关于朱婧筠的那些恶毒指控,纯属造谣。
  打从周泽现身,承认是她弟弟的那一刻,寄棠就开始怒火中烧。
  有种新仇旧恨叠加,恨不能将朱婧筠再浸两回鱼缸的冲动。
  周伯伯的死,不止周泽,也是她的隐痛。即便周泽不愿再提,也说过这不是她的错,可寄棠心里清楚,张婉儿并非无辜。
  至少是她出墙在先,间接导致周伯伯醉酒,葬身火海。
  寄棠是张婉儿的女儿,她心里一直都记得这比债。
  周泽有多爱憎分明,寄棠心中最清楚不过,今日为了保全她的名声,周泽肯站出来为张婉儿说话,当众揭开旧事,念及此处,寄棠心口顿时泛起一阵酸涩。
  至于江翊,却是整个人直接僵立在原地。
  原来是异父异母的弟弟。
  那他之前吃的那些醋,还有说的那些浑话,全是因为一个弟弟?
  仿佛一块重石终于落地,江翊心口隐隐带出几分庆幸,羞愧,欢喜,心疼。短短片刻之间,他心思百转,连带脸上神情也跟着变化莫测。
  李仙蕙全都看在眼里,眉头略微蹙起。
  另一边,刘静妤紧赶慢赶,终究慢了几步。
  到轩馆门前时,只见馆外围满了人。以她的性子,这么多人的场合,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。可现在不同,心里头有牵挂,便也生出无限勇气,奋力从外头挤了进去。
  进了轩馆,看到被魏清晏护着身侧的寄棠无恙,她也如方才的周泽一般,悄悄松了口气。
  快步上前,站在寄棠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。
  朱睿恒眉头紧锁,眼看着轩馆内外人越聚越多,事情再闹将下去,愈发不好收场。
  于是秉持各退一步的原则,看向周泽和魏清晏,沉声开口,“今日这事,婧筠受了大委屈。”
  “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,此番却遭此侮辱。”
  他半句不提朱婧筠言语恶毒刻薄,造谣诽谤之事,只拿侯府压人,“只是我庆远侯府,不愿与一介女子过多计较。还请萧娘子出来,给婧筠好好赔个不是,今日这事便算了。”
  周泽与魏清晏尚未开口,朱婧筠已抢先开口,“算不了!”
  “除非萧寄棠亲口承认自己是破鞋。”
  “跪在我脚边,叫我也抽她十个八个耳光,此事才算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