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往回走的路上,江翊都心不在焉。
  他漠着一张脸不说话,永泰公主也不是多言的性子。
  她是皇家公主,自有傲气,尽管已有所收敛,但还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几分。瞧着温婉淡雅,其实需要人时时捧着护着。
  四个人中,属江竤最健谈,只是今日也反常有些沉默。
  江竤的妻子邢氏皱眉道,“真没想到,萧氏竟还有这样一面。”
  她略顿了顿,“当众斗殴,也太过激了些。”
  “过激?”
  江竤还未出声,江翊已然侧头看来,“依二嫂的意思,旁人辱你母亲,你也该当柔顺谦卑地受着,才不算过激?”
  邢氏被他一番抢白,脸色便有些不好看,她素来知道江翊的脾气,在家里霸王似的,脾气上来,族长也敢顶撞。
  可她方才也没说什么啊——
  萧氏那般粗鲁,又是浸鱼缸又是扇巴掌,哪有一点女子本分。她已经给萧氏留足了体面,可江翊却还要上纲上线。
  江竤淡淡看了妻子一眼,提醒道,“萧娘子不是小孩子,她这样做,自有考量,咱们也无需置喙。”
  邢氏却不大领情。
  她从前和萧寄棠做妯娌时,谈不上多和睦,却也不像玉姗那般明面上剑拔弩张。
  只是她与永泰公主交好,是以一颗心总是向着李仙蕙多些。
  江翊这般冷落公主,她看着便有些打抱不平。
  “方才耽搁这一阵,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。夫君,咱们便先回吧。”
  她有意给仙蕙和江翊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。
  在邢氏心里,江翊既然已经和离,便该早些与仙蕙定名分。
  她甚至都不理解太夫人为何反对这桩婚事。
  明明仙蕙的才情样貌,出身地位,哪一项不是远胜萧寄棠。
  江竤对邢氏的话不置可否,转头望向江翊,“那我们先走了?”
  江翊颔首,李仙蕙也与两人告辞。
  只剩下他们两人,江翊收敛心神,哪怕此刻一点胃口也无,仍旧耐着性子问道:
  “前日我猎了头鹿,鹿肉温补,补脾益气,要不要炙来尝尝?许多夫人也都爱这一味。”
  李仙蕙蹙了蹙眉。
  她没说话,身边的贴身侍女上前道,“殿下脾胃虚弱,太医叮嘱需以温养为主,过午不食肉类。北梁三年,殿下受尽苦楚,也熬坏了身子,须得小心调养。”
  江翊听着,扯着嘴角笑了笑。
  自仙蕙回京,多少回了,凡是她身边的人,每个人都在跟他说过,公主吃了太多苦。
  他当然知道和亲公主的艰难,可她嫁过去是可汗正妻,是做阏氏的。
  “不喜欢的话,我送你回去。”
  他跟仙蕙从来口味不同。
  往日他总能迁就,只是今日有些累,不想勉强自己。
  李仙蕙有些惊讶,轻声问,“阿翊,你怎么了?”
  江翊抿了下唇,心头烦躁翻涌,他强压下坏透了的情绪,不想在她面前表露,“没什么,有些累。”
  李仙蕙眉眼柔和,浅浅一笑,“我身体也没有青青说得那样弱,你若想吃炙肉,我陪你便是。”
  江翊问,“你素来不爱重口味的肉食。”
  李仙蕙温柔了眉眼,含笑道,“可是你喜欢啊。”
  江翊侧头,李仙蕙对他露出一个包容而温婉的笑。
  看着那张和寄棠有几分相似的眉眼,他忽地微微一怔,心头募得一软,“随后我派人给你送去。”
  李仙蕙笑容微滞,“你呢?”
  江翊笑了一下,“改日我再陪你。”
  才发生了那样的事,他现在更想去寻寄棠,而不是陪仙蕙慢条斯理地用一餐晚膳。
  李仙蕙看着他唇边的笑意,善解人意点头,柔声道,“好啊。”
  只是在江翊看不见的地方,那张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,只剩一片冰冷的寒意。
  她知道江翊现下这样子是为谁。
  这对她来说,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。
  江翊就陪在她身边,可心神却全都被另外一个人牵动控制。
  她连炙肉也肯陪着他吃,他却根本不领情。
  有那么一瞬间,李仙蕙几乎想看着他的眼睛,大声质问他此刻心底到底在想谁?
  但是她克制住了。
  从小到大,只要是她想要的,她都得到了。
  唯独在感情上——
  她已经失败过一回,绝不会再叫自己失败第二回。
  上一回,那个人不喜欢她,哪怕她跟着去了陇右,哪怕和亲后又被他亲自接回京,可他还是不喜欢她。
  李仙蕙勉强叫自己接受。
  可江翊是一直爱她的。
  他只是暂时被迷惑了心神,看不清在自己的心而已。
  没关系,她会帮他看清楚的。
  太阳落下去,暮色浸满围场整片山野,萧瑟黯淡。
  李仙蕙略垂眼眸,掩去眼底一片清霜冷意。
  *
  此时江竤夫妻也在说江翊和永泰公主的事。
  邢氏问道,“阿翊他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还对那个萧氏念念不忘?他这样叫公主情何以堪?”
  江竤淡笑道,“我又不是他腹中蛔虫,哪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
  邢氏与李仙蕙并无太深交情,只是几番相处下来,觉得她和善大方,还曾出手帮自己解围,是以总是向着公主。
  “那他今日这般态度怎么说?京里头关于他和公主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,他总不至于赖账吧。”
  公主再尊贵也是个女人,女人最要尊严和脸面。
  江竤唇角的笑容加深,颇有点嘲讽的意思,“怎么?流言四起时都不怕,这会儿倒计较起名声了?”
  邢氏面色几变,不可置信,“那样的流言,哪里会是公主传出去的?她当初为了这些闲话,还被宫里头明里暗里申饬过几回,受了好些委屈。”
  江竤轻嗤一声,“连你都知道她因此受了委屈。”
  “我且问你,整件事情,最大的受害者是谁?是萧娘子。可你有听过她说什么吗?人家二话不说从侯府搬了出去,一句苦都未诉过。”
  “反观公主,她一回京就搅得阿翊家宅不宁,到头来自己反倒先是委屈上了。讽刺不?”
  关于那段痴情侯爷白月光的流言,起先江竤也只当是坊间闲话,可那样快的蔓延速度,又久久不散,若说这背后没有推手,打死江竤他都不信。
  邢氏怔了怔,有些语塞,却依旧分辩道,“你且没有证据。”
  江竤轻笑一声。
  对妻子,他不像江翊那般认死理,非要是情有独钟。他对邢氏谈不上多深爱,总归有几分情意。
  何况,他见不惯妻子被人当枪使,于是耐心道:“我是没有证据。可公主被接回时,阿翊已经娶妻了。你看她有避讳过吗?”
  “吊着阿翊满京城招摇,与她游湖听曲,食肆酒家。你且换个角度,若我是阿翊,你为萧娘子,你做何感想?”
  邢氏当即紧皱眉头,心口一揪,色厉内荏道,“你敢!”
  江竤轻笑,“我自然不敢。”
  邢氏道,“一个巴掌拍不响,江翊也不算什么好人。”
  代入江翊妻子的角色,谁能不说一句寄棠命苦。
  丈夫恋慕多年的白月光回京,白月光还丝毫不介意对方已有家世,摆明了要一场入室抢人的爱情。
  说真的,寄棠已经足够体面。
  邢氏扪心自问,若换做自己,绝做不来她那般潇洒放手。
  江竤露出一抹微笑,“是啊,所以阿翊现在是自作自受。”
  邢氏彻底没话可说。
  她想了一会儿,又问道,“那你说,萧娘子今日将庆元侯府得罪得那样狠,她又没个倚仗,会不会被报复?”
  不知不觉间,邢氏对寄棠已然换了称谓。
  这个问题江竤倒是认真想了一会儿,缓缓摇头,“我也说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