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侍从下楼取词笺时,就见笺纸边角已经洇了一滴泪珠,锦娘见状连忙欠身,连声说着“对不住,一时失仪了”。侍从也不多言,捧着笺纸便转身上了楼。
楼下此时已是一片寂然,男宾们大多敛容沉默,神色动容,席上的女眷们却早有不少红了眼眶,有人按捺不住,低低地啜泣出声。
词笺送到楼上,那老儒刚接到手里,靖王便摆了摆手。他早瞥见身旁几人都按捺着想伸手,便笑道:
“不必传看了,柳儿,你再念一遍,也省得大家争抢。这般词作,一遍哪里够品。”
老儒闻言连忙把词笺递了过去。萧明柳方才听着便已心口发涩,此刻接过笺纸,嗓音带着几分微哑,沉沉地将全词又念了一遍。
待她念罢,楼下的锦娘早已拭去泪痕,见全场情绪正浓,便顺势扬声开口,声音清透却不刺耳:
“诸位,这般千古佳作,想来大家都好奇,究竟是哪位先生所作?不如,我们有请这位沈景川沈先生上前一见?”
这话一出,全场顿时又活了过来。满座宾客纷纷转头四顾,女眷们也掀了帷帽边沿,睁着泪眼四处张望,竟有几个姑娘忍不住脱口喊了声“好”,全然忘了平日里的规矩。
周通坐在沈景川身边,又惊又喜,连忙扯他的袖子:
“沈兄!叫你呢!快上去啊!”
沈景川略一沉吟,他今日本就是为扬名而来,此刻也不推辞,当即站起身,从容往台前走去。
一时间,楼下楼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,连靖王也微微前倾了身子,饶有兴致地望向这个写出两首惊世之作的年轻人。
沈景川身长八尺有余,肩宽腰窄,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挺拔健硕身段,线条利落,半点不显臃肿。他面皮白净,眉目俊朗,往台前一站,身姿如松,在一众文弱书生里格外扎眼。
锦娘方才还红着眼眶,乍一见到人,不由得愣了愣,下意识多打量了两眼。她很快定了定神,敛衽浅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诧异:
“先生便是榆西府的沈景川?奴家先前还暗自揣度,能写出这般沉恸刻骨词作的,定是位历经世事的中年先生,没想到竟这般年轻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放得轻缓,带着几分试探:
“奴家有一事冒昧相问。先生这般年纪,怎会写得出这般至情至性的句子?莫非……是曾有过刻骨的离别之憾,方能有此感怀?”
二楼帷幔旁,颜舒窈的目光落在沈景川身上,也微微一怔。
她本以为能写出这般字字泣血、道尽生死痴情的词作,作者定是位历经世情、鬓染风霜的失意文人,再不济也该是中年光景。
可眼前这人年轻俊朗,身形挺拔如松,瞧着不过二十出头,眉眼间带着几分帅气,和她预想中愁肠百结的词人模样,全然对不上。
她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木栏杆,心里忍不住泛起疑惑。这般年纪,正是鲜衣怒马、意气风发的时候,怎么能写得出“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”的孤绝悲凉?是他亲眼见过这样事,还是他自己心里,也藏着一段求而不得、生死相隔的旧事?
她望着楼下那个从容立着的身影,越看越觉得这人身上有种矛盾的吸引力——瞧着坦荡俊朗,偏能写出这般沉恸入骨的句子。一时之间,她竟忘了挪开目光,连身边昭华公主同她说话,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。
昭华公主侧过脸,凑到她耳边压着声儿笑:“小妮子看得都出神了,莫不是动了春心?”
颜舒窈脸颊腾地红透,指尖轻轻扯了扯公主的袖角,偏过脸低声嗔道:
“公主快别取笑人。我只是诧异他这般年纪,竟能写出这般沉郁情深的词罢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又往楼下飘了半分,落在沈景川挺拔的身影上,耳根子烧得更厉害了。
锦娘这一问,正好问到了全场所有人的心坎里。大家本来就好奇,这么年轻的书生怎么能写出这么刻骨悲情的词,这下都屏息等着听答案。
二楼的颜舒窈也暗自点头,这也正是她最想问的问题。她望着楼下的沈景川,静静等着他开口。
沈景川心里快速盘了一遍,觉得没必要瞎编,直接按写这首词的原作者的真实经历说就行。他从榆西府来长安的路上本来就路过汾水,地名和路线都对得上,根本不会有漏洞。他在脑子里飞快顺了一遍说辞,这才对着众人开口。
“这首《雁丘词》写的是一对大雁的事。我从榆西府来长安,路过汾水的时候,碰见一个猎人射下来一只飞雁,另一只本来已经逃出去了,却不肯自己飞走,一直在天上绕着圈哀叫,最后一头撞死在地上,跟着殉情了。”
“我看着心里难受,就从猎人手里把这对大雁买了下来,合葬在汾水边上,给那地方起名叫雁丘。当时心里有感触,就写下了这首词。今天诗会出了秋雁的题目,我正好想起这首旧作,就抄了交上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全场先是一阵安静,跟着就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声。
女眷席里不少人都红了眼,林清瑶直接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停不下来,心疼那一双大雁。
完全没有想起来他们是一起来的,路上哪里碰上大雁了?月儿不受影响,正在琢磨公子什么时候葬了一对大雁。
二楼的颜舒窈也跟着掉了眼泪,指尖攥着手帕,心口堵得发疼。昭华公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娇纵模样,望着楼下沉默着,眼眶也微微泛了红。
水榭后台的白若漓早已哭成了泪人,整个人倚着帘架,连呼吸都发颤。
她混迹风月多年,见惯了逢场作戏的虚情,本以为世间情爱大多潦草,可这首词里的生死相许,字字句句都戳进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她攥着帘幕拨开一道缝,目光落到沈景川身上时,心口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。
她原以为能写出这般沉恸痴情的,该是个饱经离别之苦的中年人,可眼那台上之人年轻俊朗,眉目清朗,偏生周身带着一股沉静厚重的气质,和词里的孤绝深情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她望着那个身影,眼泪还挂在腮边,心里却翻涌着滚烫的念头。她这辈子见多了薄情寡义的男子,从不信什么天长地久,可此刻她忽然笃定,能写出“直教生死相许”的人,必定是个用情至真至深的性子。
她忽然就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奢望——若能和这样一个人相知相守、过完一生,那她这辈子,才算没有白活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