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,啪地一声将茶盏按在案上,冷声道:“明轩,住口!”
靖王世子萧明轩心里一凛,连忙收了嗤笑,垂头站好。靖王扫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厉色:
“你懂什么?诗词之道岂是张口就来?颜先生方才都评说,那两首是可传千古的绝唱,千年难遇的手笔,到你嘴里就成了酸词?还不快给沈公子赔罪。”
萧明轩虽心有不甘,却不敢违逆父王,只得不情不愿地冲沈景川拱了拱手,闷声道:
“是我浅薄了,沈公子勿怪。”
沈景川神色平静,往前半步躬身道:
“殿下不必动怒,世子说的也不全错。我辈读书人,本就不该只困在儿女情长里,胸中有家国、有边关,才是正理。方才我还在慢慢构思,这会儿倒是已经有了。”
颜崇礼眼中精光一闪,立刻转头冲身后吩咐:“快,取纸笔来!”
旁边的侍从极有眼色,几步上前就准备好了。颜崇礼又侧头对身后的颜舒窈低声道:“舒儿,你来写。”
沈景川缓缓走了一步又一步,迈出第三步后,略一凝神改了两个字,便朗声念了出来:
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,沙场秋点兵。
马作旋风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。可怜白发生!”
最后一字落音,靖王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杯盏都轻颤了一下,高声赞道:“好!好一个沙场秋点兵!好雄浑的气魄!”
席上几位大儒也齐齐动容,纷纷抚着长须颔首,脸上全是惊赞之色。方才还出言嘲讽的萧明轩,此刻脸色一阵白一阵红,张了张嘴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景川垂着眼神色淡然,心里暗道:这可是华夏古诗词里军旅题材的天花板,能不好吗。
颜崇礼此刻更是心潮翻涌。他出身颜氏名门,一生以文立世,骨子里却藏着辛弃疾那般忧国忧民的热肠。
近些年来大乾边备松弛,北境屡遭侵扰,他在朝堂上屡次上书奏请整军练兵,却屡屡被斥为书生空谈,憋了满肚子的报国之志无处施展。
今日这首《破阵子》,字字句句都撞在他的心口上,是真懂沙场豪情、懂家国重任的人,才能写出来的风骨。
他转头看着身侧立着的沈景川,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激赏。自己刚收下的弟子,不仅有惊世才情,更有这般胸襟格局,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满腔热血的自己,只觉得后继有人,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。
待到第三题收卷、众大儒合议,结果毫无悬念。沈景川的三首作品以断层之势,包揽了本次诗会的前三甲。
为示公允,主办方当即命人用大字将三首诗词抄录妥当,一一张贴在水榭外的照壁上。诗会虽已散场,却没人舍得走,所有人都围在照壁前逐字逐句品读赞叹,议论声久久不散。
不多时,侍从捧着三甲的奖品悉数送到沈景川面前。头名的老坑端砚、三十两金铤、《关山万里图》真迹与崇文馆阅书金牌。
加上榜眼、探花的银两、古籍与锦缎,堆了满满一案,看得旁人眼热不已。靖王又额外加赏了白银五百两与一柄“怀霜”佩剑,当众嘉许他笔下有兵甲、胸中有家国。
一旁的侍从问清了沈景川的住处,派人将礼品给他送回去。
等场面稍微清净点了,颜崇礼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素笺递给他:
“我在长安留不了几日,后日便要启程回京。这是我京城府邸的地址,你日后若到了京城,随时可去寻我。”
“ 明日下午我得闲,你若方便,便过府一趟,咱们细谈。”
沈景川躬身应道:“弟子明日午后必定登门拜访。”
颜崇礼又写好长安地址递到他手中,侧身朝后唤了一声:“舒儿,过来。”
颜舒窈缓步上前,立在父亲身侧。颜崇礼先向沈景川引见:
“这是小女舒窈,素来偏爱诗文。”又转头对女儿正色道:
“这位大才子你已经见过了,是为父今日新收的弟子沈景川,你往后当多向他请教。”
颜舒窈敛衽盈盈一礼,声线清柔:“见过沈公子。今日见识了公子大才,小女着实钦佩不已。”
沈景川连忙拱手回礼,语气谦和:“颜小姐过誉了,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,当不得这般盛赞。”
颜崇礼点点头,随手解下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递过去:
“你我今日仓促定了名分,这枚玉牌你且收下,也算是师门信物。”
沈景川郑重接过玉牌,再次躬身行礼:“谢先生。”
沈景川再次躬身向靖王与颜崇礼行礼告辞,转身缓步走下了楼。
颜舒窈不自觉挪到栏杆边,目光追着那道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一步步走远,眼神都没收回来。
昭华公主萧明姝走到她身侧,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,憋着笑低声道:“行了,别看了,人都走没影了,再看都要嵌进眼睛里去了。”
颜舒窈脸颊瞬间红透,攥着帕子轻轻捶了公主一下,小声嗔道:“公主就会拿我打趣。”
沈景川缓步走下楼,水榭外的照壁前还围着黑压压的人群,主办方早已命人用斗大的楷书誊抄好他的三首作品,一一张贴在最显眼的墙面上。
从左至右依次是应望月题的《望月怀远》、咏雁寄情的《雁丘词》,最右侧便是方才刚惊艳全场的《破阵子》。
围观众人挨个儿逐字品读,有人驻足在《望月怀远》前叹意境雄浑开阔,有人对着《雁丘词》唏嘘情深至死,更多书生围在《破阵子》旁反复吟诵“沙场秋点兵”一句,语声里全是掩不住的激荡。
诗会虽已散场,却没几个人舍得离去,很多书生都在那里抄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