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竹竿力道极猛,我整个人被狠狠抽倒在地。
脆响过后,竹竿断成数截,碎片散落一地。这是学生晒被子用的老竹杆,干透发脆,一击即断,可砸在身上的痛感却实打实的刺骨。
我这几年一直坚持体能训练,反应远比常人快。不等对方上前,我腰腹猛然发力,一个鲤鱼打挺瞬间弹起,迎面对上偷袭我的人。
近身、扣腕、反手擒拿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只一瞬,对方就被我死死按翻在地。
“袁警官?是我!轻点!”
身下的人立刻吃痛求饶。
我一怔,立刻松手:“涂敏!快带我躲起来,别让保安看见!我专程来找你!”
我去过他家,彼此认得。我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涂敏揉着发酸的胳膊,眼底带着几分忌惮,没多问缘由,拽着我侧身冲到墙边,一把推开闲置的窗户,率先翻了进去。
我紧随其后,翻身落地。
这里是学校的体育杂物间。
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堆满器材,篮球、排球、标枪、沙包、跳马器械乱七八糟挤在一起。涂敏反手关窗,迅速拉严窗帘,光线瞬间被彻底隔绝。
窗外保安的叫嚷声、脚步声清晰传来,我们二人贴着墙角屏息藏身,不敢发出半点动静。
足足几分钟,外面的喧闹才彻底散去。
涂敏掀开窗帘一角确认安全,我站在身后,随手拍掉满身杂草尘土,双臂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袭来。
这小子下手,是真的狠。
我悄悄打量涂敏。
一米八五的身高,轮廓锋利,眉眼桀骜,浑身透着一股不服管束的匪气,完全不像安分读书的高中生。
对比起来,钟书轩乖巧、文静、阴郁,心思藏得极深,让人看不透。
而涂敏大大咧咧、喜怒外露,坦荡直白,反倒更让人踏实。
危机彻底解除,我瞬间找回办案状态,上前一步再度出手,擒拿锁肩,直接把涂敏按在地上。
“臭小子,敢偷袭我?”
涂敏挣扎两下,根本挣脱不开,只能慌忙求饶:“袁警官轻点!我看见有人翻墙,以为是校外混混,当然要见义勇为!”
我松开他,摆好严肃的办案姿态,让他找凳子坐下问话。
可他翻遍杂物间,只拖来两张极矮的小圆凳。
我看着那两个小孩尺寸的凳子,哭笑不得。真坐下去,哪像刑侦问话,活脱脱两个小孩蹲地玩耍。
我干脆站着不动,勒令涂敏独自落座。
居高临下,才能压住他的气场,稳住审讯节奏。
我早已备好一串问题,正要开口,涂敏却抢先抬头,一开口就是惊雷炸响。
“袁警官,你是不是想知道,包子铺那人肉到底哪来的?”
我心头猛震,瞳孔骤缩:“你知道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 涂敏语气笃定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我看见宋老师,亲手给钟书轩他爸送人肉!”
宋老师?
我脑子骤然一空,瞬间没反应过来。这案子查了这么久,我从未重点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哪个宋老师?”
涂敏一脸诧异,带着几分无语地看着我:“宁老师的老公啊!你查了这么久,连他都不知道?”
他眼底明显透出几分轻视,大概觉得我这个警察徒有其表、外强中干。
但他真的冤枉我了。
这位宋老师,实在太过隐形,毫无存在感。
我前后两次上门勘查宁仙玲家,都见过他。
第一次是小区管道纠纷,满屋风华绝代的宁仙玲太过夺目,温文儒雅、戴眼镜的宋老师站在她身后,瞬间被完全掩盖,全程沉默,形同背景板。
第二次人肉包子案发,我们上门地毯式排查。依旧是宁仙玲条理清晰、从容应答,全程主导对话。宋老师话少得可怜,问一句答一句,慢条斯理,毫无破绽。
后续重案组数次复查、传唤,他要么借口学校加班不在家,要么配合讯问却全程闭口寡言,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易东方带队勘查全屋,血迹、痕迹、残留气味通通筛查,一无所获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自始至终,都牢牢锁在宁仙玲、黄菜花、钟细苟身上。
谁也没有重点关注过,这个藏在光芒背后、温顺老实的男人。
可干刑侦久了,我心里无比清楚。
很多惊天大案里,最老实、最沉默、最边缘化的隐形人,往往就是藏得最深的核心凶手。
我瞬间紧绷神经,拿出笔记本,点开手机录音,郑重摆在涂敏面前,语气严肃至极:
“把你看到的一切,一字不漏,全部告诉我。”
就在这时,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座校园。
刺耳的铃声穿透窗户,楼下瞬间喧闹沸腾 —— 放学、开饭。
涂敏条件反射般弹起身子,一把拽住我就往外冲。
“先别说了!走,去吃饭!食堂好菜不等人,晚了就没了!”
我这才闻到,杂物间里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泡面味。角落小桌上,压着一个空泡面纸碗。
“你逃课躲在这吃泡面?”
“不然呢?住校管得严,没零食垫肚子,只能凑活。” 涂敏咧嘴一笑,拉着我快步出门,“这碗留着当夜宵,今天带你吃好的 —— 我们去教师食堂!”
我只能收起笔记,快步跟上。
“说不定,我们今天能正好撞见 —— 宁老师和宋老师。”
奔跑途中,潮水般的学生涌向食堂,浩浩荡荡。
看着这群饿着肚子拼命干饭的少年,我恍惚间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。
家境贫寒,少有零食。年少的我,每天放学最急迫的事,就是赶回家做饭,等着同样挨饿的妹妹。
后来妈妈走了。
后来妹妹也消失了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尝过饥饿的滋味。
只剩无尽的自责,和压在心底的恨。
思绪一闪而逝,我迅速拉回理智。
教师食堂、宁仙玲、宋老师 ——
今天这一顿饭,恐怕要吃出整场案子最致命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