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并不清楚重案组这边所有的进展。
回来后,师傅也没有给我详细介绍案情,而是第二天一早,就拉着我去了5号楼二单元,重新把现场走一遍。
在此之前,我已经至少到过这里三四次了。
现场勘测,其他干警也多次来过这里,我不知道师傅还要再来走这一趟,到底是什么用意。但我没有反对,也不敢反对。
别人外出办案都有警车调配,易东方没有车,出门只能打车。可每一次打车,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让这位“师傅”付钱;自己掏了腰包,这笔开销又不知道去哪里报销。
我心里盘算着,要不要干脆买一辆二手电动车,以后出门办案我骑车带着他跑。不然时间久了,我那点微薄的补贴,恐怕都不够打车花的。只是买车的钱,我现在还没有攒够。
站在幸福花园5号楼二单元楼下,我们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去。易东方眯起那双布满红血丝、有些昏花的眼睛,静静地看了足足三四分钟。
我站在他身侧陪着抬头张望,看了半天,也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今天是周日,该在家休息的住户都待在家里,需要在岗的,大多都待在刑侦大队。
易东方率先迈步走进楼道,我连忙快步跟上。
一楼两户住的都是老人,看见又是警察上门,依旧十分热情,很配合我们。易东方进屋随便转了一圈,很快便走了出来。
上到二楼,两家户主也都在家。他们早就认得我们这一老一小两个警察,直接招呼我们进了屋子。易东方照旧简单溜达一圈,没有多停留,转身出门继续往上走。
到了三楼,301的夫妻早就接到了易东方提前打来的电话,特意留在家中等候。这两年他们生意不景气,待在家中的时间也比以前多了不少。
易东方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,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夫妻俩面前。
照片上面,那个面容清秀、笑容温和的女人,搂着一脸阳光灿烂的少年。
夫妻俩接连点头,十分肯定,那天在楼道撞见的女人,正是照片上这个人。
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,今天过来,师傅早就做好了准备。说不定除了这张照片,他口袋里还藏着别的底牌。
可所有计划,他事前半句话都没有跟我通气。我心底难免生出一丝不满。这份情绪没有流露在脸上,表面上我依旧不动声色,装作一切了然于心,配合他做完询问。
确认完照片,我们在301室内又仔细转了一圈。
告别夫妻俩,我们径直走到302室门前。
只见易东方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把钥匙,另一只手半掩在前面,飞快打开了房门。我想凑近看清那把钥匙的模样,他却已经迅速收了回去,根本不给我细看的机会。
房门推开,一股混杂着汗味、食物腐败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:他有没有搜查证?有没有上级正式的授权?可眼下他已经抬脚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面一片狼藉,没清洗的衣物、袜子、鞋子扔得到处都是,地上堆满快餐盒、啤酒瓶和各式各样的生活垃圾。
我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。而易东方神色平静,仿佛完全闻不到这股刺鼻的气味,对满地杂物视若无睹。我甚至暗暗怀疑,他是不是得了严重的鼻炎,嗅觉早就迟钝了。
易东方取出一卷卷尺,吩咐我仔细丈量每一间屋子,卫生间、厨房,就连阳台也不能漏掉。每一个柜子,每一块地面,他都弯腰用拳头轻轻敲击。厕所和厨房的吊顶,他让我掀开一块,爬上去仔细查看吊顶上方的空间。
我明白,他是在寻找隐藏的隔层、暗间,任何容易被忽略的隐秘角落。
一番仔细排查之后,依旧一无所获。
锁好房门,我们继续上楼来到四楼。
同样,易东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401屋内还算整洁,空气中飘着一层淡淡的卤菜香气;隔壁402,就是宁仙玲和宋正理的家,干净到近乎一尘不染。
不管进哪一户,易东方向来都是直接迈步往里走,可站在402门口的时候,他反倒停下,从口袋掏出两副鞋套,顺手丢给了我一双。
踏进402的那一刻,地面、家具、大大小小的摆件,看不到一丝尘埃。所有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,沙发抱枕、茶几上的茶杯、玄关的装饰品,位置、朝向全都经过精心调整。
这间屋子处处藏着主人细微的心思,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任何一个闯入者,只要轻轻挪动一样东西,主人回家一眼就能察觉。
又是一阵紧张忙碌的勘查。一间一间丈量尺寸,一寸一寸敲击地面,墙壁。忙完一圈,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
干活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犯嘀咕:之前专案组那么多民警来过这里,还有专业探测仪器,这些工作早就全部做过一遍,现在再亲手重来一次,难道不是多此一举?
可看着易东方趴在地上,满头汗水仔细排查的模样,我半点也不敢松懈。
两个人一身大汗从402出来,接着往五楼走。
我心里暗暗叫苦。五楼两套都是空置房,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什么都没有。要是同样全套流程再来一遍,身上不仅会全部湿透,还会沾满灰尘。
没想到打开501、502房门之后,易东方只是站在门口朝里面扫了两眼,根本没有踏进去。两套屋子空空荡荡,只有502门边斜靠着一架竹梯,再无别的物件。
我心里越发好奇,他手里那串钥匙,该不会就是传闻当中的万能钥匙吧?我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,想找个借口把钥匙骗过来好好看一看。可每一次开门他都会用手挡住,我始终看不清钥匙的样子。
关好房门锁死,我们转身下楼。
我本以为接连毫无收获,易东方多少会有些失落沮丧。可他依旧和上楼之前一样,沉默地走着,眉头微蹙,若有所思。
或许他自己也清楚,这些排查很大概率都是徒劳。但有些事,必须亲自走一遍,他心里才能真正踏实。
走到楼底,他径直走向一间地下室的门。
凭我的判断,这间地下室,就是黄菜花平时存放货物、加工卤菜的地方。
这扇门是电动卷闸门,那把万能钥匙派不上用场。
就见他从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钩子,伸进锁孔把锁芯勾了出来,锁芯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钢丝绳。他伸手猛地一扯钢丝绳,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。
“把门往上拉。”
我伸手扣住卷闸门底边,用力向上抬起,沉重的铁门伴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,缓缓升了起来。
电动卷闸门,竟然被他用这种土办法手动打开了。
我心底不由得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:这家伙以前不会是干过贼吧?
小区路上时不时有居民经过,路过的时候都朝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。我们俩穿的都是便装,没人知道我们是警察,只看见两个人光天化日摆弄门锁,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盘问。
卷闸门完全升起,地下室里面居然亮着灯。
这一幕让我们两个人同时一愣。
我们正要抬脚往里走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断喝:
“干什么的?光天化日,偷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