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一处树枝灌木格外浓密,密到几乎连晚风都透不过去的地方,我站住了。
我不敢直接伸手去扒那些交错横生的枝条,一路上已经被荆棘扎破好几处手掌。我弯腰在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细的木棍,伸过去轻轻向外一拨。
一大片树枝整整齐齐向侧面轰然倾倒。
这一幕太反常了。天然生长的枯枝,绝对不可能轻轻一拨就整片松动垮塌下来。
身后两个人也察觉到不对劲,顾不上枝条扎手,直接上手快速清理。
短短几下,遮挡全部被拨开,一块空地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。空地上的杂草明显比周边低矮平整得多。
这里,有人来过,而且被刻意踩踏过......
我身上没有携带对讲机,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易东方的电话。
方才师傅特意交代过,一旦发现现场异样,绝对不能擅自踏入区域,避免破坏任何痕迹物证。
距离女孩失踪,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。倘若盈盈真的遭遇绑架,绑匪大概率早已带着人质离开了这片山林。如此一来,现场任何细微痕迹,都变得无比珍贵。
绑匪至今没有打来索要赎金的电话,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。
对于一个年轻女孩而言,这个可能性,远比劫财更加冰冷可怕。
电话接通之后,易东方立刻转身朝着我们这边赶来。
可最先抵达空地的,竟然是老金。
金毛四肢发力纵身一跃,直接越过我们三人,一头冲进了被树枝掩盖出来的空地。它在空地之内来回绕了好几圈,鼻尖紧贴地面不停嗅探,片刻之后骤然趴伏在地。
没等多久,老金猛地站起身,慢悠悠从空地走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易东方一行人也匆匆赶到。老金径直走到他面前,微微抬头。
易东方低下头,从它嘴里取下一样细小的物件。几道手机光束一同汇聚过去,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根黑色的橡皮发筋。
我能明显看见,易东方的呼吸骤然急促,握着皮筋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只是一根普通皮筋,也有可能是别的游客落在这儿的。”自从听见他说盈盈是他女儿之后,我一直在留意师傅情绪上的波动,连忙开口缓和气氛。
“对啊,我包里也有同款的,不一定就是盈盈的。”一旁养金毛的胖姑娘也跟着附和。
易东方没有接话,小心翼翼把那根皮筋收好,独自迈步走向空地中央。
其余的人全都停在原地,不敢贸然跟进去,远远望着他的背影。
他整个人直接趴在泥土之上,一寸一寸仔细勘察地面,时不时伸手扒开厚厚的杂草,仔细查看底下深色泥土的纹理。地上杂草层叠茂密,压根找不到一枚完整的脚印。
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紧紧跟随着趴在地上的易东方,谁也没有留意到老金。趁着大家分神,金毛一头扎进侧边浓重的黑暗里,转瞬消失不见。
片刻之后,易东方缓缓站起身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十分笃定:“这里不是案发现场,我们走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的夜色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老金也折返回来,看样子它在外围搜寻一圈,同样一无所获。
跟我一同过来搜寻的两名市民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。那两个人碍于身份不好开口追问,我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。
“师傅,您为什么这么肯定这里不是绑架案发现场?”
“这片空地上面杂草被压得十分平整,周边没有杂乱拖拽痕迹,外围用来遮挡的树枝布置得周密整齐。能做到这种程度,说明清理、伪装这片区域的人时间充裕,心态非常从容。另外我在地面四个角落找到了四个小洞,位置对称,是直径九点五毫米玻璃钢杆留下来的孔洞。”
“九点五毫米的玻璃钢杆?那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“搭帐篷,双人帐篷。”
易东方一边回答,一边大步向前赶路。性子急躁的老金已经跑出很远,肥硕的背影在林间阴影中不时起落。
闹了半天,我们激动半天找到的地方,不过是一对情侣偷偷进山约会搭建的隐秘据点。一股巨大的失望瞬间涌上心头,我赶紧快步跟上队伍。
就在这时,易东方的手机又响了。女孩的父亲拿了衣物回来了。
一行人折返回到半山腰观景亭的时候,女孩的父亲已经满头大汗等在原地,一路狂奔回家取来盈盈贴身的红色外套。
老金正低头凑在那件红色外衣上面,仔细地嗅闻气味。
片刻之后,它鼻尖轻轻翕动几下,抬起脑袋回头望向易东方。
“袁小民,你跟着老金。它不停,你不能停下。一旦它站住不动,立刻打电话通知我。记住,千万不要被它甩开!”
“没问题!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体型偏胖、已经上了年纪的金毛,再掂量掂量自己的体力,心里暗想跟上它应该不算难事。
时间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,易东方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,老金已经朝着上山的小路冲了出去。
我拔起脚跟在后面追赶,刚才一同搜寻的两名市民也主动跟了上来。
我本以为它会一路狂奔,没想到老金跑上一段距离便会放慢脚步,鼻尖贴着路面仔细嗅探,短暂停顿之后再次向前奔跑。
这样反反复复,一晃十多分钟过去了。
抬头穿过树冠的缝隙望过去,漆黑的夜色之中,已经隐约能够看见山顶的轮廓。
我记得山顶有一片开阔平地,还有一座云顶亭。读书的时候,我还跟着老师和同学来这边郊游野炊。
距离山顶大概还有一里山路,风里面隐约飘过来一阵阵年轻人的说笑打闹声。
都已经这么晚了,竟然还有人留在山顶?
这条山道并不是笔直通向山顶,一路上迂回曲折,岔路层出不穷。假如没有老金带路,我们几个早就彻底迷失在山林里面。
走到一棵粗壮的百年樟树旁边,老金猛地停下脚步。
它接下来的动作,让我和两名同行的市民全都愣住了。
金毛不再低头贴着地面、草丛搜寻气味,而是前腿猛地用力,整个身体直立站了起来,冲着树冠上方疯狂吠叫。
我们连忙举起手机手电朝着树梢照射,树枝上空空荡荡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可老金依旧不肯罢休,冲到树干根部,四肢交替蹬地,竟试图直接往树上攀爬。
奈何它体型笨重,年纪也大了,爬树远远超出了它的能力。接连几次奋力起跳全部落空,重重摔落在满地落叶之上。
我立刻拨通易东方的电话,简单把眼前的情况汇报给他,告诉他老金想要爬树。
我还在说话,老金忽然放弃了这棵樟树,转头一头钻进旁边一条几乎完全被藤蔓枝叶遮蔽的泥土小路。
这条小路藏得极深,夜里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和另外两个人弯着腰,低着头紧随其后钻了进去。刚走进来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。
之前所有道路都是一路缓缓向上,可这条泥土小径却是一路向下倾斜。
钻进小路之后,老金明显加快了速度。
我们全程佝偻着身子,根本没法放开步子奔跑,再加上土路坑洼不平,深一脚浅一脚,短短几分钟的功夫,老金的身影便消失在前方浓重的黑暗之中。
心里一下子急了,我简单叮嘱身后两人注意脚下安全,也顾不上别的,抬起一条胳膊挡在脸前,全力向前冲刺追赶。
树枝、茅草狠狠抽打在身上,无数蚊虫顺着衣领、袖口钻进来,皮肤上一阵阵刺痒难耐。
下坡本就难以控制重心,脚下一块泥土骤然打滑,我的整个人直接腾空摔了出去。
重重砸落在地面那一瞬间,胸腔一阵闷痛,几乎喘不上气。胳膊和膝盖火辣辣的,想来已经蹭破流血。
我挣扎着抬起头,两道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正冷冷盯着我。
是老金。
看它的神态,好像在嫌弃我跟不上它的脚步。
但它还是慢慢凑了过来,嘴里叼着一样东西递到我的面前。
那是一部屏幕彻底碎裂开来的智能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