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傅口中的他，到底是谁，最终还是没有明说。
或许连他自己，都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。
天刚蒙蒙亮，刘所就调度所有人手，铺开大范围摸排。他自己扎进天网监控室，调取矿区十五天前到三天前的录像，重点追踪郑大儿、郑国强两人在矿区内的活动轨迹。
师傅则拉着我，再度登上荒山。
等我们赶到山上，蓄水池顶盖已经凿开一半，池内积水全部放空，淤泥也清理干净，惨白粗糙的池底裸露在外。池底那根出水管，黑洞洞的管口露在外面，郑国强的手臂，曾经就死死堵在这管口，整整三天三夜。
我们上山前已经收到消息，这处蓄水池被矿上勒令废弃，后续要直接填埋，杜绝隐患。山下澡堂，要另寻水源供水。
我们绕着空荡荡的蓄水池走了一圈，师傅目光扫向四周山野。就在这时，一阵哗哗水声传来。抬眼望去，半山腰那口露天圆形水池，正在往里注水。
师傅抬脚，径直朝着水池走去，我紧随其后。
水池边上开辟了不少菜地，顺着山坡一层一层铺开，像梯田一般。两名中年妇女正站在菜地里取水浇菜，她们就是从这露天水池打水灌溉。
师傅朝我抬了抬下巴：“过去问问，半个月前，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郑大儿。”
我攥着手机走上前。摸排任务开始前，刘所已经把郑大儿的照片发到所有人手机里。派出所留存这张照片，还是上个月，郑大儿乱丢垃圾被群众举报，抓到所里留置半天，当时拍的存档照。谁也想不到，这会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影像。
“两位大姐，您好，我们是派出所的，想问问，您最近有没有见过照片上这个孩子？”
两名妇人远远看见我们，见我举着手机过来，神色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这是不是昨天蓄水池淹死的那个少年？”年长的妇人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对。出事之前，你们见过他吗？”
“我没见过。小莲，你看看，认得吗？”
年轻妇人探过头扫了一眼，接连摇头：“我也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们长期在这边种菜，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来这片区域走动？”
“最近没有，除了我们种菜的，几乎没人上山。但半个多月前，这边来过不少人。”
我一下子精神起来：“是什么人？来这边做什么？”
“都是矿上半大的小孩，放暑假没人看管，跑到这个露天水池玩水。”年长妇人回忆着，“一群孩子脱光衣服，在池边跳水。这池子两米多深，特别危险。有一回，还差一点淹死一个！”
“大概什么时候？当时发生了什么，您仔细说说。”
“上个月二十来号，具体日子记不清了。四五个小孩子在池子里打闹。我上山打水，一眼看见池中间有个孩子在水里胡乱扑腾，是溺水了。可其余孩子就站在岸边看着，没有一个伸手去救，也不呼救。”
我心里一沉，听她继续往下讲。
“我急得大喊救人！可这群孩子只是瞥了我一眼，全都看向旁边唯一一个穿着衣服、瘦瘦的男孩，没人出声。”
“水里那孩子力气越来越弱，脑袋一点点往下沉，只剩两只手在水面胡乱划动。我来不及多想，捡了根树枝伸过去，让那孩子抓住，把他拉上岸。”
“那孩子爬上来之后大口吐水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岸边那群孩子，依旧没有一个上前搭把手，怪得很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之后那个一直没脱衣服的瘦男孩说了一句话，这群孩子就捡起衣服，跟着他走了。刚刚溺水的孩子满脸恐惧，也乖乖跟在后面一起离开。”
“那个领头孩子说了什么？”
“好像是——没有铁的纪律，就打不了胜仗！”
我心底一阵发凉。这是一个自发结成的孩童小团体。刚刚溺水的孩子，怕是触犯了他们所谓的规矩，被丢进水池当作惩罚。
可这群孩子根本不懂水火无情，把水性差的同伴丢进深水，稍有差池就是一条人命。那个全程衣着整齐的少年，就是这群人的头目。小小年纪，看着同伴差点淹死，还能平静说出这种话，心性冷血得可怕。
“大姐，这群孩子里面，真的没有照片上这个郑大儿吗？”
“真没有。他们年纪更小，个头、体格都比不上他。要是他在，我肯定记得。”
看来郑大儿，并不属于这个孩童团伙。
“你们不是矿区的人，也不是附近村子的？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。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师傅已经站在了我身后，突然开口，吓了我一跳。师傅腿脚不便，走路却几乎没有声响，不知道是刻意为之，还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两个妇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，不悦地看向易东方。
“你是谁？不是本地人又怎么了？”
“大姐别误会，我师傅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随口问问。”我连忙打圆场。
“我们是前面水泥厂的，不归你们管！”
我来岭南煤矿之前就听过这事，外地投资商在附近招商引资建了水泥厂，招来大批外地工人连同家属。这批外来住户和本地居民矛盾不少，也是派出所常年头疼的难题。师傅一问口音，对方立刻就警觉起来。
师傅放缓语气：“刚才是我语气冲了，对不住。蓄水池淹死的是我侄子，我心里难受，说话失了分寸，二位多多包涵。”
师傅性子硬，很少低头道歉，这份难过倒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妇人神色软了几分，面露同情：“原来是这样，可怜的孩子。节哀。我听说，他爹也淹死在那个蓄水池里，是真的？”
师傅轻轻点头。
年长妇人左右张望一下，压低声音：“我跟你们说件事，但千万不要说是我讲的，我男人最嫌我迷信。”
“您请讲。”
“三天前晚上，曾大妈家里来客人，她上山摘青菜，在这片山上，撞鬼了！”
三天前的晚上，正是郑国强出事的那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