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派出所吃出的包子碎尸案 > 第99章 男人的哭声
  在我的印象里,师傅从来都不是一个鲁莽冲动的人。
  之前盈盈失踪一案,他持枪闯进马局的办公室,打空枪里所有子弹,看着像是不顾一切的逼宫,实则步步藏着算计。
  一个贪官能爬到那个位置、稳稳坐住,背后必然盘根错节,藏着一层层保护伞。想要震慑这些藏在暗处的人,走正规程序、靠权谋法条不是不行,只是耗时太久。而易东方和他那些老兵,已经没有耐心再慢慢等。
  身居高位的人,什么都不怕,唯独怕不要命的。
  易东方,还有他身后那群老兵,就是这群不要命的人,偏偏他们本身根基极深。
  当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,所有打算伸手捞马局一把的人,全都缩回了爪子。他们心里清楚,易东方敢对着马局长开枪,就敢冲着他背后所有人动手。
  可今天不一样。
  这一次的易东方,像是彻底丢掉了理智,冲进别人的地盘,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砸。
  没有确凿证据,砸的还是他前小舅子黎云的场子。
  况且皇朝酒吧绝不是黎云一个人的产业,背后牵扯的势力只会更深。他这一回,是真的打算不管不顾了。
  方才在地下停车场,那台径直朝我撞过来的黑色奔驰,车里十有八九就是仓皇跑路的黎总。
  刚才雷明开口,求师傅给他一天时间,我原本以为师傅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  没想到他沉默片刻,转身从办公室桌上倒了一杯凉水,仰头一饮而尽,抬脚便准备离开。
  “您留个电话吧!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!”
  雷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起身。师傅打在他膝盖上的钢珠力道极重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  “你联系他。”师傅抬手指向我。
  “记住,只有一天期限。一天之内,我要结果。没有消息,我还会再来。你转告黎云,他所有的窝点,我一清二楚。他想跑?除非他死。就算死了,我也能把他从棺材里揪出来。”
  我把自己的号码留给雷明,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师傅已经独自下楼。
  一路走出皇朝酒吧,转过一道墙角,他身子一沉,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  我心头一紧,以为他刚才打斗的时候受了内伤,连忙快步上前:“师傅!要不要去医院?”
  “滚!谁让你过来的?”
  我没法出卖刘所,又不能随口撒谎,一时间僵在原地,尴尬得说不出话。
  易东方面色灰白,整个人蜷缩着,一股浓重的颓废笼罩在他身上,低声吐出一句话:
  “我易东方,这回是真的断子绝孙了。”
 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。
  方才那个悍不畏死、横扫一众保安的狠人消失不见,眼前只剩下一个被丧子之痛压垮的老人。
  我呆呆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,一句话都安慰不出来。
  许久,他扶着墙壁,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。
  “走吧,回去。”
  “回哪里?”
  “回岭南。市里的案子,我们已经插不上手,交给市局他们去查。黎云和雷明手里有路子,明天,一定会有消息。”
  这一刻我才恍然醒悟。
  师傅今天闯酒吧、动手示威,根本不是单纯的失控泄愤。他是在施压,在逼他们。
  案子已经被市局接管,明面上他再也没有权限介入。明路走不通,他就走暗路。
  逼着他的前小舅子,还有黎云手下的人,拼尽全力去深挖真相。
  易东方说一不二,若是到了期限给不出交代,他真的会选择玉石俱焚。
  我心里还是藏着疑惑。黎云是易晓意的亲舅舅,孩子没了,他本该一样心痛,主动追查真相。还有师母,有她盯着,黎云怎么敢敷衍搪塞?
  师傅这么大闹一场,看着更像是火上浇油,似乎起不到多少作用。
  除非,这个亲舅舅,根本不愿意查这件事,又或者,他早就知道真相,却不敢说、不能说。
  若是这样,雷明答应去查,最后给我们的答案,又会不会是被加工过的假话?
  这些疑问我能想到,心思缜密的师傅,不可能想不到。
  但他依旧这么做了,说明他手里,还留着别的后手。
  我就算开口去问,以师傅的性子,也绝不会提前透露半句。
  算了,先回矿区。这座城市,已经没有我们落脚周旋的空间。
  “师傅,我的小电驴刚才被奔驰撞报废了,我们只能打车回去。”
  我跟他说了停车场的险情,师傅笃定,开车撞我的人就是黎云。
  “放心,这笔损失,我会让他赔给你。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岭南派出所。留在市里,刘成也撬动不了这个案子。”
  话音落下,师傅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、思虑深远的易东方。
  我悄悄松了口气,心底那块石头落了地。我真的害怕,师傅会迁怒于我,再也不认我这个徒弟。
  回程的出租车上,我坐在副驾,一路噤声,不敢多说一句话,生怕师傅提起车祸现场的画面。
  我偷偷侧头往后看,他靠在后座,双眼紧闭,一言不发。没过多久,竟然响起了轻微的呼噜声。
  他睡着了。
  刚刚承受丧子剧痛的人,不该是彻夜难眠、辗转难安吗?怎么会在出租车上,说睡就睡?
  车子平稳行驶在柏油路上,轮胎摩擦路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  猛地,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在我的座椅靠背!我身体猛地往前一冲,要不是安全带死死勒住我,我怕是直接撞上挡风玻璃。
  前胸被安全带勒得发疼,后背撞击带来的痛感炸开,再加上之前被雷明一拳轰在腰眼,胸口发闷,一股腥甜直冲喉咙。
  我慌忙回头。
  师傅双目圆睁,神情癫狂,那条伤腿狠狠蹬在我的座椅后背,嘴里不停嘶吼,含糊不清,不知道在喊些什么。
  出租车司机吓得魂飞魄散,一脚急刹把车停在路边,推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  “师傅!师傅!您醒醒!”
  我顾不上身上的伤痛,解开安全带爬过去,伸手按住他挥舞的双手,大声呼喊。
  许久,易东方的动作慢慢停下。
  他眼神茫然,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  又过了片刻,他重新躺回后座。
  压抑、沉闷的哭声慢慢响起。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绝望的呜咽,像乌云深处滚过的闷雷,低沉又破碎。
 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。
  我忽然想起当年妹妹失踪之后,我父亲躲在角落,也是这样无声崩溃地哭。
  师傅是做噩梦了。
  只是我不知道,在梦里,他看见了什么。